敦本堂裡，氣氛從詭異的寂靜，轉向了另一種詭異的。帶著濃重窒息感的凝滯。
龐昱那番“廢柴宣言”和那兩口沉甸甸。裝滿了陳年票據的大樟木箱子，像兩塊巨石投入深潭，激起的不是水花，而是能將人溺斃的漩渦。
七老太爺指著龐昱，手指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，嘴唇哆嗦著，胸膛劇烈起伏，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。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，顯然是被氣得不輕，也驚得不輕。他原以為能輕鬆拿捏這對母子，沒想到一腳踢在了鐵板上，還是塊長滿了倒刺的鐵板！
龐昱那口箱子，那些票據，是證據，是底氣，更是耳光，響亮地抽在他臉上，抽得他老臉生疼，下不來臺。可話已出口，疑心已起，眾目睽睽之下，尤其龐吉還在場，他若就此退縮，不僅前功盡棄，自己這張老臉，在族裡也就徹底丟盡了！
騎虎難下，真正的騎虎難下。
“咳咳！” 三老太爺終於看不下去，重重咳嗽一聲，打破了僵局。他深深看了一眼龐昱，又看了看臉色鐵青的七老太爺，緩緩開口，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：“既然昱哥兒將所有票據都拿來了，老七也心存疑慮，那便查吧。查個清清楚楚，明明白白，也好讓大家都放心，讓外面那些無稽之談，不攻自破。”
他這話，看似公允，實則給了七老太爺一個臺階——你不是要查嗎？那就查，查完了，無論結果如何，此事作罷。同時，也隱隱點出此事源於“外面無稽之談”，暗示七老太爺小題大做，受人攛掇。
七老太爺臉色又是一陣變幻，最終咬了咬牙，順著臺階下，只是語氣依舊硬邦邦：“既然三哥這麼說，那就查！龐有德，龐有才，你們二人，仔細核對箱中票據，與柳氏院中總賬，一筆一筆，核對清楚！不得有絲毫錯漏！”
被點名的兩個賬房先生，是公中賬房裡的老手，一個精瘦，一個微胖，算盤都打得噼啪響，平素也自詡精明。此刻聞言，連忙躬身應是，只是看向那兩口大箱子的眼神，都帶著明顯的苦色。這得核對到猴年馬月去？而且，看昱少爺那架勢，這賬......怕是不好查啊。
龐昱倒是一臉無所謂，甚至有點“樂見其成”的樣子，他對自家老賬房龐有順招招手：“順伯，你也別乾站著，去幫著兩位先生。需要什麼，找什麼，你熟。哦，對了，石頭——”
他轉向一直像個影子般立在身後的石磊：“去，搬幾把舒服點的椅子來，再弄點茶水點心。這查賬可是精細活兒，耗時費力，別讓幾位先生和叔公們累著了。記得，我娘愛喝的金駿眉，我爹喜歡的六安瓜片，三叔公慣用的普洱，五叔公的龍井，七叔公的......嗯，七叔公火氣大，來點清熱去火的菊花茶吧，多加冰糖，降降火。”
他安排得井井有條，面面俱到，語氣自然得彷彿在安排一場普通的茶話會，而不是一場針對他母親的。充滿惡意的賬目審查。甚至最後還不忘“貼心”地給七老太爺“降火”。
七老太爺被他這番做派氣得差點背過氣去，偏偏發作不得，只能冷哼一聲，別過臉去。
石磊一聲不吭，轉身出去，不一會兒，果然帶著幾個小廝，搬來了數把鋪著軟墊的圈椅，還抬進來兩張方桌拼成一張大桌，又奉上各色茶點，甚至還有幾個暖手的袖爐。一時間，莊嚴肅穆的敦本堂，竟有了幾分茶樓雅座的詭異氛圍。
查賬，就在這種古怪的氣氛中開始了。
龐有德和龐有才硬著頭皮，在柳氏老賬房龐有順的“協助”下，開始從箱子裡搬出票據。兩口箱子，一口是近年賬目，一口是更早的存檔。按照龐昱的吩咐，先從收益“疑似不佳”的今年開始核對。
這一核對，就是整整一個下午。
龐昱倒是自在。他讓人把自己的搖椅也搬了進來，就擺在靠近門口。通風又不太顯眼的位置，舒舒服服地躺下，身上蓋了條薄毯，手裡捧著本不知從哪摸出來的。講海外風物的閒書，旁邊小几上茶水點心俱全，時不時還“咔吧”一聲，嗑個瓜子，或者吩咐石磊給他添點熱水，換個手爐，愜意得彷彿真是來度假聽書的。
龐吉起初還端坐著，面色沉凝，偶爾看一眼核對賬目的幾人。後來見龐昱這副樣子，心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，還有些說不清的複雜情緒，也懶得管他，自顧自閉目養神，實則心中思緒翻騰。
幾位族老更是如坐針氈。三老太爺捻著佛珠，看似入定，捻動速度卻時快時慢。五老太爺端著那杯龍井，從熱喝到涼，又從涼讓人換成熱的，反反覆覆。七老太爺則一直板著臉，盯著核對賬目的三人，彷彿想用目光從那堆票據裡盯出朵花來。
堂內只聽見算盤珠子的噼啪聲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，以及龐昱偶爾翻書。嗑瓜子的細微聲響。時間一點一滴流逝，日影西斜，敦本堂內早早掌起了燈，將眾人身影拉得忽長忽短。
龐有德和龐有才的額頭漸漸冒汗。他們起初是抱著挑刺的心態，查得極為仔細，恨不能拿著放大鏡看。可越查，心越涼，手越抖。
票據太齊全了。從年初到上月，每一筆進出，無論鉅細，幾乎都有憑證。進貨的，有賣方開具的票據，有貨行或車馬行的運單，有銀號往來的憑據；出貨的，有買主簽收，有銀錢收訖的條子，甚至有官府稅課的稅單副聯。賬目清晰得令人髮指，每一筆錢的來龍去脈，都清清楚楚，有跡可循。
收益比去年略少，確實是實情。但原因也明明白白——天氣異常影響貨物儲存和運輸，南邊時新花樣變化導致部分綢緞滯銷，同行競爭加劇......都是合情合理的市場波動，絕非管理不善或人為虧空。而且，正如龐昱所說，入夏後調整了貨品，及時止損，甚至略有小補。
別說大問題了，就連一點模稜兩可。可供發揮的小紕漏都找不出來！柳氏這幾間鋪子的賬，做得簡直可以當範本！
兩人越核對，越覺得心虛，冷汗涔涔而下，不時偷眼去看七老太爺的臉色。七老太爺的臉色，已經從鐵青變成了灰敗，又從灰敗漲成了豬肝色，握著椅扶的手，青筋都暴了起來。
他知道，自己這步棋，走得太臭，也太急了！不僅沒抓到對方任何把柄，反而把自己架在火上烤！現在所有人都看著，賬目清清白白，他之前那番“義正辭嚴”的質疑，就成了徹頭徹尾的誣陷和刁難！這老臉，算是丟盡了！
眼看著核對接近尾聲，龐有德和龐有才硬著頭皮，將最後幾筆賬目核完，又快速翻查了一遍更早的一些票據存根（幾乎是機械性地動作），然後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如釋重負和深深的後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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