敦本堂內，空氣彷彿凝固的鉛塊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檀香混著陳年木料和舊紙的氣味，在肅殺的氛圍中顯得格外刺鼻。龐吉端坐主位，面色沉肅，目光落在堂下那個晃晃悠悠走進來的長子身上，眉頭不自覺又鎖緊了幾分。
幾位族老分坐兩側。三老太爺捻著佛珠，閉目不語，但捻珠的速度比平日快了些。五老太爺端著茶盞，卻沒喝，只是用蓋子慢慢撇著浮沫，眼神低垂。七老太爺則挺直了背脊，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，渾濁的眼珠裡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。混合著得意與審視的精光。
柳氏院裡的老賬房龐有順佝僂著身子，站在一旁，臉色發白，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，手裡緊緊攥著一本厚厚的藍皮賬冊，指節都泛白了。他負責柳氏那幾處陪嫁鋪子的賬目已有二十餘年，從未出過岔子，此刻卻如芒在背，感覺自己像個待審的囚犯。
龐昱一進門，那股子與堂內凝重氣氛格格不入的慵懶閒適勁兒，就先讓所有人側目。
他還是那身半舊不新的靛青直裰，頭髮用同色髮帶鬆鬆束著，幾縷不聽話的額髮垂落，隨著他踱步的動作微微晃動。臉上還帶著點剛睡醒似的惺忪，嘴角甚至沾著一點點......南瓜子殼？
他身後，跟著個精悍沉默。面容普通的年輕漢子——石磊。石磊左手輕鬆拎著一個半人高。沉甸甸的樟木箱子，右手居然還端著一碟沒嗑完的南瓜子。他走進來，目不斜視，將箱子輕輕放在堂中空地上，又把瓜子碟遞給龐昱，然後退到龐昱身後三步處，垂手而立，像個沒有生命的影子。
這古怪的主僕二人，這更古怪的“道具”，讓堂內本就微妙的氣氛，瞬間變得......有點滑稽。
“昱兒，還不快向各位叔公見禮！”龐吉沉聲開口，帶著明顯的不悅。
“哦，父親，各位叔公好。”龐昱像是才回過神來，隨手抹掉嘴角的瓜子屑，草草一揖，動作敷衍得讓七老太爺的鬍子都抖了一下。
“咳，”七老太爺率先發難，清了清嗓子，努力將注意力從那個大箱子和瓜子碟上移開，目光銳利地看向龐昱，“昱哥兒，今日叫你與有順過來，是為了你母親名下那幾處陪嫁鋪子的賬目之事。近來有風聲，說這幾處鋪子經營不善，收益大不如前。你母親主持中饋，辛勞自不必說，你為人子，也該多分擔些。這賬目......咳咳，還是讓族中派老成管事，幫著釐清釐清，免得外間有些不明不白的話，壞了你母親的名聲，也損了咱們龐家的體面。”
他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，既點了柳氏“治家可能不力”，又暗示龐昱“無能累母”，最後還扣上了“家族聲譽”的大帽子。
老賬房龐有順腿肚子有點轉筋，哆哆嗦嗦地就要把手裡的賬冊呈上去。
龐昱卻像是沒聽見七老太爺的質問，也沒看見父親鐵青的臉色，反而又打了個不大不小的哈欠，抬手揉了揉眼睛，這才看向七老太爺，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。帶著點茫然的“困惑”：
“七叔公，您是說......我娘那幾個小鋪子的賬，有問題？”
“有沒有問題，查過才知！”七老太爺見他這副憊懶模樣，心中更是不屑，語氣加重，“賬目不清，收支不明，乃是經營大忌！你母親婦道人家，或許被人矇蔽也未可知。昱哥兒，你若真孝順，就該主動請族中核查，以證清白！”
“哦，要查賬啊......”龐昱點了點頭，彷彿才聽懂，然後，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。
他轉過頭，對身後像根木頭樁子似的石磊吩咐道：“石頭，去，把我院裡書房西邊牆角那個樟木箱子抬來。”
石磊一聲不吭，轉身就走。他剛才明明已經把箱子放在地上了......眾人這才注意到，地上那個是樟木箱，但似乎不是龐昱要的那個？
龐吉眉頭緊鎖，低喝道：“昱兒！你搞什麼名堂！你七叔公在問你話！”
“父親別急，我這不是在回答嘛。”龐昱笑嘻嘻地，居然又從石磊剛才放下的碟子裡拈起兩顆南瓜子，“咔吧”一聲嗑了起來，還順手把仁扔進嘴裡，嚼得津津有味。
堂內一片死寂，只有龐昱嗑瓜子的“咔吧”聲，清脆得有些刺耳。幾位族老的臉色都變得十分精彩。三老太爺捻佛珠的手指停了。五老太爺端茶盞的手僵在半空。七老太爺的臉則是一陣紅一陣白，胸膛微微起伏，顯然被龐昱這目中無人。吊兒郎當的態度氣得不輕。
沒過多久，沉重的腳步聲再次響起。石磊回來了，這回，他肩上真的扛著一個......比剛才那個更大。更沉。看起來年份也更久的舊樟木箱子！箱子表面油漆斑駁，但邊角包著黃銅，鎖釦緊閉，顯得頗為厚實。
“砰”一聲悶響，石磊將這個大箱子也放在了堂中央，與之前那個並排。兩個大箱子往那一擺，敦本堂正中央頓時顯得有點擁擠。
“開啟。”龐昱吐出嘴裡的瓜子皮，隨意吩咐。
石磊上前，不知從哪摸出一把樣式奇特的薄刃小刀，也沒見他怎麼用力，只聽“咔噠”幾聲輕響，那看起來頗為結實的黃銅鎖釦便應聲而開。他掀開箱蓋。
一股陳年紙張和淡淡墨香混合的氣味瀰漫開來。箱子裡，密密麻麻，整整齊齊，全是碼放得一摞一摞的......單據！票據！契約！賬頁！
所有的紙張都按月份。年份用細麻繩捆紮得結結實實，外面還貼著泛黃的小籤，用極其工整（雖然字跡略顯稚嫩到逐漸成熟）的小楷寫著“景和七年春 綢緞莊進貨”。“景和八年夏 糧鋪出倉”。“景和九年冬 與通寶號銀錢往來”......諸如此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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