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內所有人,包括龐吉,都愣住了,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滿滿一箱子的票據。老賬房龐有順更是目瞪口呆,他認得其中許多單據,那確實是他當年經手後,按規矩存檔的副聯或底單,只是......只是少爺怎麼會把這些東西,全都收集起來,還儲存得如此完好?甚至比鋪子裡留存的存檔還要齊全!
龐昱慢悠悠地踱到箱子邊,隨手拿起一捆單據,看了看標籤,“哦,這是景和十年,南邊發大水,綢緞染料漲價那會兒的進貨單。”又拿起另一捆,“這是前年,糧鋪新換了大斗,和官府標準核對後的校準記錄。”
他把單據放回去,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,抬頭看向已經說不出話的七老太爺,臉上依舊是那副憊懶的。甚至帶著點“不好意思”的笑容:
“七叔公,您要查的賬,原始票證都在這兒了。今年春天雨水多,南邊來的新花色綢緞確實走得慢了些,染坊也因潮氣重出了兩批次品,所以鋪子收益比去年這時候,大概少了......嗯,我記得是三百二十七兩又四錢八分?”
他頓了頓,似乎心算了一下,繼續道:“不過入夏後,我娘聽了我的......呃,聽了個朋友的建議,進了一批輕薄透氣的葛布和蕉麻布,正好趕上京城酷熱,賣得極好,把這虧空補上了大半。具體的數目,您老可以慢慢核,每一筆進出,這箱子裡都有憑據。我娘那邊記的總賬,應該和這個能對得上。”
他語氣輕鬆平常,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,但每一個字,都像一記無聲的耳光,抽在七老太爺臉上——你不是懷疑賬目不清嗎?我把所有原始憑證都搬來了,你自己對著慢慢查啊!你不是說收益大減嗎?原因我清楚,後續補救我也知道,而且有憑有據!
七老太爺張了張嘴,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聲音,臉漲成了豬肝色。他原以為能抓住柳氏母子賬目上的把柄,至少也能以“管理不善”為由,安插自己人進去分權,可萬萬沒想到,龐昱竟然準備了這麼一手!這哪裡是個不學無術。不諳庶務的紈絝?這分明是個心思縝密。留有後手的狠角色!而且,他儲存這些票據幹什麼?難道早就料到有今天?
龐吉也震驚地看著自己的兒子,又看看那滿滿一箱票據,眼神複雜無比。他忽然想起,龐昱小時候似乎有段時間,特別喜歡收集各種雜七雜八的票據。單據,他還曾斥責過兒子不務正業,盡撿些“沒用的破爛”......難道,從那時起......
龐昱沒理會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,他拍了拍那口沉重的樟木箱子,對七老太爺咧嘴一笑,那笑容在七老太爺看來,充滿了嘲諷:
“七叔公,不瞞您說,這點小生意,我娘管著都嫌瑣碎,每年對賬盤庫,都要念叨好幾天。我呢,就更懶得碰這些了,看著數字就頭疼。”
他話鋒一轉,語氣依舊懶洋洋,但眼神里卻多了點別的什麼東西:
“我就指望這點進項,年底多分幾兩銀子,好讓我繼續當我的太平閒人,喝喝茶,聽聽曲,嗑嗑瓜子,曬曬太陽。這日子,多舒坦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離七老太爺近了些,微微歪頭,臉上帶著“真摯”的困惑:
“可要是連這點自家的小賬都管不明白,三天兩頭讓人懷疑,還得勞動各位叔公這麼大陣仗來查......”
他拖長了語調,目光掃過七老太爺,又掃過三老太爺和五老太爺,最後回到自己父親臉上,慢悠悠地,一字一句地道:
“那我以後,還怎麼......安心當我的廢柴啊?”
“廢柴”二字,他說得輕描淡寫,甚至帶著點自嘲的笑意。但聽在在場所有人耳中,卻重若千鈞!
這不是自嘲,這是警告!是赤裸裸的宣告!
他的潛臺詞清晰無比:我就想躺著收錢,當個與世無爭的廢物少爺。你們誰要是讓我連這個“廢物”都當不安生,非要來掀我的攤子,查我的帳,壞我的事......那就別怪我,讓你們也過不安生!
態度看似憊懶。不求上進到了極點,實則強硬霸道到了極點!用最擺爛的姿態,說出了最護食的宣言!
七老太爺被這番話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,手指顫抖地指著龐昱:“你......你......”卻“你”了半天,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他感覺自己蓄力已久的雷霆一擊,全都打在了空處,不,是打在了鐵板上,還被對方反彈回來,砸得自己頭暈眼花!
三老太爺深深看了龐昱一眼,手中佛珠緩緩捻動,不知在想什麼。五老太爺低下頭,專心致志地看著茶盞裡沉浮的茶葉,彷彿那是什麼絕世珍寶。
龐吉看著兒子那副“我就這樣,愛咋咋地”的混不吝模樣,再看看七老太爺那副吃癟的窘態,一時竟不知該氣還是該......笑?他忽然覺得,自己這個一向看不透的兒子,似乎比他想象中,更難纏得多。
老賬房龐有順則長長鬆了口氣,擦著額頭的冷汗,看著那口裝滿票據的箱子,眼神里充滿了後怕和慶幸——幸好,幸好少爺有這手準備!同時,他心裡對這位看似荒唐的少爺,第一次生出了由衷的敬畏。
堂內再次陷入寂靜。但這次的寂靜,與之前的凝重壓抑不同,帶著一種詭異的。荒誕的,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緊繃。
龐昱似乎對造成的效果很滿意,他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,對石磊招招手:“石頭,把瓜子給我。站了半天,渴了,回去讓廚房熬點冰糖雪梨潤潤喉......嗯,給夫人院裡也送一份去,壓壓驚。”
他自顧自地安排著,彷彿查賬風波已經過去,彷彿這裡不是嚴肅的宗族議事堂,而是他“聽松苑”的後花園。
而那個剛剛用一箱“破爛”票據和一番“廢柴宣言”攪動了滿堂風雲的始作俑者,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,又開始“咔吧”。“咔吧”地嗑起了南瓜子。
。上心人個每在敲地晰清卻,大不音聲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