龐府西側，臨近祠堂的僻靜處，有一處規制嚴謹。氣象肅穆的獨立院落，黑漆大門上高懸“敦本堂”三個鎏金大字。這裡是龐氏宗族商議族中大事。裁決族內糾紛。稽核公共產業之所，平日輕易不開，但凡開啟，必有要事。
今日，敦本堂那對沉重的楠木大門便敞開著，幾個身穿深藍布衣。腰繫同色汗巾的健僕垂手侍立在門外石階兩側，目不斜視，一派凝重氣氛。
堂內，高懸著龐氏歷代先祖的畫像，供桌上香菸嫋嫋。幾張花梨木圈椅排開，幾位鬚髮皆白。面容嚴肅的族老分坐兩側。主位空懸，那是留給族長龐世安（龐吉的堂叔）的。此刻坐於主位左下首的，是族中年紀最長。輩分頗高的三老太爺，捻著一串紫檀佛珠，閉目養神。他對面則是身形清瘦。面容略顯刻薄的五老太爺，正端著茶盞，慢條斯理地撇著浮沫。
而坐在三老太爺下首，神態最為活泛的，正是那位與趙姨娘孃家拐著彎沾著親。素來對二房龐顯頗為看好的七老太爺。他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赭色團花暗紋綢袍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幾縷精心修飾過的長鬚隨著他說話的動作微微顫動，一雙略顯渾濁卻精光內斂的眼睛，時不時掃過桌上攤開的幾本賬冊，又掠過堂下侍立。額頭微微見汗的幾位公中管事。
“......去歲公中總賬，較之前年，少了足足一萬八千兩。”負責掌管公中總賬的老賬房龐有順，聲音乾澀地稟報著，偷眼覷了一下幾位族老的臉色。
“一萬八千兩？”三老太爺撥動佛珠的手頓了頓，睜開了眼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股沉沉的威壓，“何處虧空如此之多？”
“主要是南邊的兩處莊子，遭了水澇，收成大減。還有京城裡三家鋪子，一家綢緞莊因對街新開了‘瑞蚨祥’分號，生意被搶去不少；一家米鋪，因糧價波動，虧了些；還有一處當鋪，倒是略有盈餘，但杯水車薪......”龐有德小心翼翼地回答。
“哼，”五老太爺放下茶盞，冷哼一聲，“天災倒也罷了，人禍卻最是可惱。那瑞蚨祥開業，總不是一天兩天的事，公中管事是幹什麼吃的？竟無應對之策？還有糧價波動，做米糧生意的，連這點風險都規避不了？”
幾個管事紛紛垂下頭，不敢接話。這其中的門道，在座的族老未必不清楚，無非是管事不力，或是上下其手，中飽私囊。水至清則無魚，平日裡大家睜隻眼閉隻眼也就罷了，如今公中收益銳減，觸及了所有人的利益，自然要拿出來說道說道。
七老太爺捋了捋鬍鬚，慢悠悠地開口了，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。不緊不慢的腔調：“天災人禍，在所難免。不過，咱們龐家詩禮傳家，最重規矩。這公中的產業，關乎一族生計，賬目上更要清清楚楚，明明白白，方能對得起列祖列宗，對得起族中上下數百口人。”
他話鋒一轉，目光在幾位族老臉上掃過，最後落在三老太爺身上，語氣帶上幾分恰到好處的“憂慮”：“說到賬目，老朽前幾日偶然聽人提起，柳氏名下那幾處陪嫁鋪子，今年的收益似乎也不太景氣？比往年同期，少了約莫三成？”
堂內氣氛微微一滯。柳氏是當家主母，她的陪嫁產業，與公中賬目本不相關，但此刻被七老太爺在公中議事的場合突然提起，其中的意味，就耐人尋味了。
龐有順心裡一咯噔，忙道：“回七老太爺，夫人名下的產業，向來是夫人院裡的老賬房單獨打理，小人......並不十分清楚。”
“哦，不清楚。”七老太爺點了點頭，臉上憂色更濃，“柳氏一個婦道人家，打理這些庶務，到底吃力啊。又要主持中饋，又要教養子女，還要操心自己的陪嫁鋪子，難免有顧此失彼的時候。”
他頓了頓，嘆了口氣，目光似乎無意地瞥過門口的方向（那裡正對著龐昱可能來的方向）：“況且，昱哥兒又是......咳咳，少年心性，不諳庶務，怕是也幫不上什麼忙，反而還要柳氏時時操心。這內外交困的，唉......”
這話說得極為“體諒”，將柳氏描繪成一個操勞過度。力不從心的主母，將龐昱則暗示為一個幫不上忙還可能添亂的不肖子。看似關心，實則句句指向柳氏“治家能力不足”，龐昱“無能累母”。
三老太爺捻動佛珠的速度快了些，沒說話。五老太爺眼觀鼻鼻觀心，彷彿沒聽見。
七老太爺繼續道：“老朽想著，既然公中賬目要查，夫人的陪嫁鋪子，也是咱們龐家產業的一部分，雖說是夫人的私產，但到底關乎咱們龐家嫡房的臉面。若是外頭有些風言風語，說咱們龐家嫡房的產業，都管得糊里糊塗，賬目不清，那可就不好了。”
他端起茶盞，輕輕呷了一口，才慢條斯理地丟擲真正的意圖：“依老朽看，不如趁此機會，一併請族裡派兩個老成持重。經驗豐富的管事，幫著柳氏......嗯，稽核稽核賬目？一則，可以幫柳氏分憂，二則，也堵了外頭那些悠悠之口，免得有人說閒話。諸位覺得如何？”
此言一齣，堂內落針可聞。派族裡的管事去“稽核”主母的陪嫁產業賬目？這簡直就是明晃晃的質疑和打臉！柳氏的管家權。理家能力，甚至她的品行，都將被置於放大鏡下審視。這已經不是簡單的“關心”，而是赤裸裸的奪權與羞辱的前奏了！
龐有順額頭的冷汗冒了出來，他偷偷抬眼去看三老太爺。三老太爺眉頭緊鎖，顯然也在權衡。龐家雖是太師府，柳氏是主母，但宗族的力量同樣不容小覷，尤其是涉及到“家族聲譽”和“產業管理”這種大帽子扣下來的時候。
“老七這話......倒也有幾分道理。”五老太爺終於開口，聲音平淡，“嫡房產業，關乎家族顏面。若是賬目上真有什麼不妥，傳出去，對太師。對昱哥兒的名聲，都不好。查一查，清清白白，也好。”
三老太爺看了五老太爺一眼，又看了看一臉“大公無私”。“為家族著想”的七老太爺，心中雪亮。這是衝著柳氏母子去的。他本不欲摻和這些內宅爭鬥，但七老太爺搬出了“家族聲譽”，五老太爺又表了態......
“此事，”三老太爺緩緩開口，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，“畢竟涉及主母陪嫁，非同小可。需得稟明吉哥兒，由他定奪。”
七老太爺眼中閃過一絲得意，立刻道：“這是自然。老朽提議，也是為家族。為吉哥兒分憂。不若現在就請吉哥兒過來，一同商議？”
他這是要趁熱打鐵，把事情坐實。一旦龐吉點頭，派去“稽核”的管事人選，自然是他的人，到時候想在賬目上“找出”點什麼“問題”，還不是輕而易舉？
就在此時，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。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：“不必請了，我已經來了。”
眾人循聲望去，只見龐吉一身常服，面色沉靜地走了進來。他這幾日因朝中事務和流言蜚語，本就心煩，方才處理完公務，聽下人稟報族老們在敦本堂議事，涉及公中虧空，便過來看看，不想剛到門外，就聽到了七老太爺那番“義正辭嚴”的提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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