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龐福，”龐吉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大管家，“去請昱兒過來。還有，去柳氏院裡，將負責她那幾處陪嫁鋪子的管事和賬房也叫來，帶上近三年的賬冊。”
“是，老爺。”龐福躬身應下，轉身快步離去，心中卻暗暗叫苦。老爺這是......被族老們架起來了啊！這一查，無論結果如何，夫人和昱少爺的臉面，怕是要難看了。
七老太爺捻鬚微笑，眼中閃過計謀得逞的光芒。三老太爺暗暗嘆了口氣。五老太爺依舊眼觀鼻鼻觀心。
戰火，已從攻擊龐昱個人品行，蔓延到了其母親柳氏的管家權。理財能力乃至聲譽上。這是趙姨娘母子打擊龐昱一系的。至關重要的一步。一旦坐實柳氏“治家不嚴”。“賬目不清”，甚至“縱子挪用”，那麼柳氏在主母位置上的威信將蕩然無存，龐昱這個嫡長子的地位，也將受到根本性的動搖。
敦本堂內，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。檀香的氣息混合著陳年木料和紙張的味道，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所有人都等待著，等待著那位“不諳庶務”。“可能累母”的昱少爺，以及他母親院中那些“可能不清不楚”的賬冊到來。
而此刻，我們的龐大少在幹嘛呢？
“聽松苑”裡，龐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院子裡的搖椅上，臉上蓋著一本閒書，曬著午後暖洋洋的太陽，舒服得直哼哼。搖椅旁的小几上，擺著一壺清茶，一碟子新炒的南瓜子，還有一個啃了一半的。水靈靈的大鴨梨。
一個穿著靛藍色粗布短打。身形精悍。面容普通的年輕漢子，正蹲在廊下，拿著一塊油石，專心致志地打磨著一把短柄手斧的刃口。他動作不緊不慢，眼神專注，彷彿打磨的不是一件可能飲血的兇器，而是一件精美的藝術品。陽光照在逐漸變得雪亮的斧刃上，反射出冷冽的光。
這漢子名叫石磊，名字跟他的人一樣，又硬又悶。是黑風堡那邊“支援”過來的“專業人才”之一，據說是木工。石匠。機關訊息都懂點，力氣還特別大，性格沉悶，不善言辭，但做事極其穩妥，指哪打哪。幽泉最近被派出去處理一件“私事”，石磊就被龐昱臨時抓了壯丁，負責“聽松苑”的日常安保（主要是防賊）以及一些“力氣活”和“技術活”，比如修個桌子。加固個門窗，或者像現在這樣，打磨些“工具”。
“石頭啊，”龐昱懶洋洋的聲音從書本下傳來，“你說，是清燉老母雞好吃，還是紅燒的好吃？”
石磊頭也沒抬，繼續“嚓嚓”地磨著斧子，悶聲悶氣地回了兩個字：“都行。”
“嘖，沒追求。”龐昱把臉上的書拿開，眯著眼看了看天光，“這個時辰，老母雞應該燉得差不多了吧？放點山菌，那湯才叫一個鮮......”
話音未落，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，龐福略顯焦急的聲音響起：“昱少爺！昱少爺可在？”
石磊的打磨動作沒有絲毫停頓，彷彿沒聽見。龐昱慢吞吞地坐起身，伸了個懶腰：“在呢，福伯，啥事啊？是不是我爹又得了什麼好茶，叫我去嚐嚐？”他臉上帶著笑，眼神卻清明瞭些許。
龐福快步走進來，也顧不上石磊這個生面孔，急聲道：“我的昱少爺，您還有心思惦記喝茶！老爺和幾位族老在敦本堂，要查柳夫人名下陪嫁鋪子的賬目！讓您即刻帶著賬本過去呢！”
“查賬？”龐昱挑了挑眉，臉上的笑容淡了些，但也沒有太多意外，反而透出點“終於來了”的瞭然。他慢悠悠地拿起那個啃了一半的鴨梨，又啃了一口，含含糊糊地問：“查什麼賬？我孃的鋪子，不是一直挺好的嗎？誰要查？”
龐福湊近兩步，壓低聲音，語速飛快：“是七老太爺！說夫人的鋪子收益不如往年，怕夫人打理吃力，又說您......咳，總之，提議讓族裡派管事幫著稽核賬目！老爺......老爺他允了！”
“哦，七叔公啊，他老人家可真是熱心。”龐昱點點頭，把最後一口鴨梨啃完，梨核准確無誤地丟進了幾步外的簸箕裡，拍了拍手，站起身，“老爺都允了，那就去唄。石頭！”
石磊停下打磨的動作，抬起頭，依舊是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，看向龐昱。
“去我書房，把西邊牆根第三個樟木箱子搬過來。”龐昱吩咐道，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“去拿個蘋果”。
石磊一聲不吭，放下斧子和油石，起身就往書房走，腳步沉穩有力。
龐福一愣：“昱少爺，那箱子裡是......”
“哦，沒什麼，”龐昱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半舊不新的衣裳，把歪掉的髮帶隨手重新系了系，語氣隨意，“就是我閒著沒事，自己記著玩的一些零碎賬目，還有跟各家鋪子。莊子。酒樓。鏢局。車馬行。南北貨棧。藥鋪。當鋪。書坊。戲園子。脂粉鋪。成衣鋪。木器行。鐵匠鋪。泥瓦作坊。果木園子。魚塘。田莊......哦，還有跟七叔公家‘裕豐糧行’。三叔公家‘隆昌布莊’。五叔公家‘萬利錢莊’的幾筆小生意往來單據，亂七八糟的，堆了一箱子。正好，趁幾位族老和父親都在，幫我看看，理理清楚，省得我自己算著頭疼。”
龐福：“......？”
他看著龐昱那張寫滿了“真誠”和“苦惱”的臉，又看了看石磊從書房裡輕鬆扛出來的那個足有半人高。沉甸甸的大樟木箱子，嘴巴慢慢張成了圓形。
昱少爺......自己記著玩的......零碎賬目？
跟那麼多行當......都有生意往來？
還有......跟幾位族老太爺家的產業......也有單據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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