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陽光,透過“靜怡苑”正房窗欞上糊著的雨過天青色軟煙羅,斜斜地灑進來,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。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檀香氣息,混合著窗外幾株初綻玉蘭的幽香,本該是寧靜祥和的好時光。
然而,此刻端坐在臨窗暖炕上的柳氏,卻全然感受不到這份春日暖意。她穿著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纏枝蓮紋褙子,頭髮鬆鬆挽了個纂,只簪了一支素銀簪子,臉上薄施脂粉,卻掩不住眉宇間那份深深的憂色與憔悴。她手裡無意識地捻著一串沉香木的佛珠,指尖冰涼,一顆心更是像浸在冬天的井水裡,一陣陣發緊,一陣陣發寒。
今日上午,她應約去了與龐府一街之隔的吏部侍郎李夫人家,參加一個小型的賞花會。本是女眷們聚在一起,看看花,說說閒話,品品新茶的尋常交際。可不知怎的,話題兜兜轉轉,就扯到了各家子弟身上。
李夫人與柳氏算是手帕交,關係尚可,席間半是玩笑半是關切地對她說:“龐夫人,聽說你家昱哥兒如今是越發能耐了,連北地那些江湖豪客都結識了?前幾日我家老爺下朝回來說,好像還在什麼新開的酒樓......哦,叫什麼‘江湖一鍋’?瞧我這記性,反正是個挺熱鬧的地兒,瞧見昱哥兒與人把酒言歡,氣度不凡吶。”
柳氏當時心裡就“咯噔”一下,強笑著含糊道:“小孩子家胡鬧,結交些朋友,讓李夫人見笑了。”
旁邊一位與趙姨娘孃家有些拐彎抹角親戚關係的王御史夫人,立刻用團扇掩著嘴笑道:“龐夫人可別謙虛。昱哥兒那是真人不露相!我孃家嫂子前個兒還跟我說呢,在朱雀大街那家頂氣派的‘四海鏢局’門口,瞧見昱哥兒的馬車了,進進出出的,可忙活了。到底是太師府的公子,這氣派,這手面,嘖嘖......” 那“嘖嘖”兩聲,意味深長,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看好戲的探究。
另一位素來與柳氏不太對付的伯爵夫人,更是直接,搖著扇子,不鹹不淡地接話:“要我說啊,這男孩子家,年輕氣盛,在外頭有些應酬,結交些三教九流的朋友,也不是什麼大事。咱們做長輩的,睜隻眼閉隻眼也就罷了。怕就怕啊,年輕人不知輕重,被些不三不四的人哄了去,做些不尷不尬的營生,或是......仗著家裡的勢,在外頭惹是生非,那可就帶累家族名聲了。龐夫人,您說是這個理兒不?”
柳氏當時臉就白了,手裡的茶盞差點拿不穩。她性子溫婉,不善言辭,更不擅長與人唇槍舌劍,只能勉強維持著笑容,乾巴巴地說了句:“勞諸位夫人掛心,昱兒他......自有分寸。” 這話說出來,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。
後來,那些夫人又說了些什麼,柳氏已經聽不進去了。她只覺得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,那些看似關心。實則夾槍帶棒的話語,像無數根細針,密密地紮在她心上。她甚至隱約聽到,在她起身去更衣時,身後傳來極低的。刻意壓著的議論:
“......瞧著是個和氣人,怎麼就把兒子縱成那樣?”
“可不是麼,聽說那龐昱以前就荒唐,如今越發沒個邊了,什麼人都結交......”
“主母若是立得起來,子弟何至於此?唉,也是命......”
“聽說那位趙姨娘倒是個伶俐的,生的顯哥兒也爭氣,學問好,又懂事......”
那些話語,像毒蛇一樣鑽進柳氏的耳朵,讓她渾身發冷,如坐針氈。她幾乎是倉皇地尋了個藉口,早早告辭回來了。一路上,她坐在馬車裡,只覺得手腳冰涼,胸口悶得喘不過氣。
回到“靜怡苑”,她屏退左右,獨自一人坐在那裡,越想越怕,越想越慌。流言竟已傳得如此不堪了嗎?連相交的官宦女眷們都已聽聞,還在背後如此議論!他們不僅說昱兒結交匪類。不務正業,竟然還隱隱將矛頭指向了她,說她“治家不嚴”。“縱子敗家”!
這簡直是誅心之論!對一個內宅婦人,尤其是她這樣出身不算顯赫。性子又軟的正室夫人來說,“治家不嚴”。“縱子敗家”幾乎等同於失德,是要被戳脊梁骨,甚至可能影響到丈夫官聲和家族聲譽的!
她又想起最近趙姨娘在龐吉面前愈發“得臉”,龐顯在族學裡屢受誇獎,連帶著趙姨娘院子裡下人的氣焰都似乎高了幾分。而她的昱兒呢?被流言纏身,被父親猜疑,今日又被族學特意“請”去,誰知是不是又受了什麼刁難?
兩相對比,柳氏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來。她彷彿看到一張無形的大網,正從四面八方朝著他們母子籠罩過來,越收越緊,而她卻束手無策,只能眼睜睜看著......
“夫人,昱少爺來了。” 大丫鬟春杏輕手輕腳地走進來,低聲稟報,打斷了柳氏越想越可怕的思緒。
柳氏猛地回過神,慌忙用帕子擦了擦不知何時溼潤的眼角,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:“快讓昱兒進來。”
簾櫳輕響,龐昱邁著那標誌性的。彷彿永遠睡不醒的慵懶步子走了進來。他今日穿了件靛青色細布直裰,外頭罩著同色的半舊棉比甲,頭髮依舊隨便一束,幾縷碎髮落在額前,臉上帶著點剛睡醒不久的惺忪,手裡還拿著個油紙包,散發出一股甜膩的香氣。
“娘,您找我?”龐昱看見柳氏,臉上露出笑容,晃了晃手裡的油紙包,“正好,路過西街,買了剛出爐的桂花糖蒸酥酪,還熱乎著,您嚐嚐?”
若是往常,柳氏必定是又歡喜又心疼地拉他坐下,嗔怪他亂花錢,然後又忍不住嘗一口,誇他孝順。可今日,柳氏看著兒子那沒心沒肺的笑容,那手裡還冒著熱氣的酥酪,再想到外頭那些沸沸揚揚的流言,那些夫人們或明或暗的指摘,還有趙姨娘母子近日的得意,心頭一酸,那強忍了許久的眼淚,終究是沒忍住,撲簌簌滾落下來。
“娘?您怎麼哭了?誰惹您不高興了?”龐昱臉上的慵懶笑意瞬間斂去,眉頭微蹙,快步走到炕邊,將油紙包隨手放在小几上,蹲下身,仰頭看著母親,“是不是身子不舒服?還是哪個不長眼的下人衝撞您了?”
柳氏看著兒子近在咫尺的。滿是關切的臉,那眼淚更是止不住,她一把抓住龐昱的手,那手冰涼,還在微微顫抖。
“昱兒......我的兒......”柳氏哽咽著,聲音破碎,“你......你實話告訴娘,你在外頭,是不是真的......惹了什麼了不得的麻煩?結交了不該結交的人?做了什麼......不好的事?你莫要瞞著娘......”
她說著,淚水漣漣而下,打溼了衣襟:“為何外頭那些話,傳得那樣難聽?說你不務正業,結交江湖匪類,仗勢欺人......如今,如今連娘都帶累上了,說娘治家不嚴,縱子敗家......昱兒,你告訴娘,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娘這心裡......實在是怕啊!”
柳氏越說越傷心,越說越惶恐,彷彿天都要塌下來一般。她只是個普通的深宅婦人,所求不過是丈夫敬重,兒子平安,家宅安寧。可如今,流言洶洶,惡意昭昭,她彷彿又回到了當年剛嫁入龐家。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,甚至比那時更甚。那時她只是新婦,如今她卻是一個可能“失德”的主母,一個“教子無方”的母親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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