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寒料峭,凍得人骨頭縫都發酸。但太師府後進一處獨立小院裡,氣氛卻熱火朝天——至少表面上是如此。這是龐氏一族的族學,專為族中尚未取得功名或未正式出仕的子弟開設,請了兩位頗有聲望的老儒坐館,族中幾位閒居的族老也常來督促考校,以示家族對子弟教育的重視。
今日恰逢旬考之後,按慣例,族學裡會有一場小小的“雅集”——其實就是把這次考校中表現不錯的幾個子弟留下來,和當值的族老。先生一起喝喝茶,用些點心,順帶“切磋學問,砥礪品行”。這既是對優秀子弟的褒獎,也是一種變相的激勵和家族內部的“人才展示會”。
龐顯今日穿得格外精神,一身簇新的雨過天青色杭綢直裰,外罩同色繡竹紋的比甲,頭髮用一根瑩潤的白玉簪束得一絲不苟,襯得他面如冠玉,頗有幾分翩翩佳公子的氣度。他坐在下首靠前的位置,腰背挺直如松,嘴角含著得體而謙遜的微笑,目光清亮有神。就在剛才的考校中,他作的時文又被先生評為“立意高遠,文采斐然”,當眾得了誇獎,此刻正是一顆心飄飄然如坐雲端的時候。
他微微側耳,認真傾聽著上首那位鬚髮皆白。面容清癯的族老(正是那位曾質疑柳氏賬目的七老太爺)講解《春秋》微言大義,不時恰到好處地點頭表示領悟,或是在關鍵處提出一兩個不深不淺的問題,每每引得七老太爺捻鬚頷首,看向他的目光愈發慈祥滿意,彷彿看到了家族未來的希望。
其餘幾個留下的子弟,也多是族中勤奮好學。小有才名的,此刻或專注聆聽,或低聲交換著見解,氣氛倒也融洽,頗有些書香門第。詩禮傳家的派頭。
然而,這份“融洽”之中,卻混入了一個極其不和諧的。畫風清奇的存在。
就在靠近門口。光線相對較暗。最容易被人忽略的角落裡,一張單獨的。看起來像是臨時加設的小几後面,坐著我們的龐昱,龐大少爺。
他今日的穿著,與這“雅集”的學術氛圍格格不入。一件半新不舊的石青色湖綢直身,外頭隨意套了件灰鼠皮的坎肩,頭髮更是隻用一根同色髮帶在腦後鬆鬆一束,幾縷不聽話的額髮垂落,被他時不時不耐煩地撩到耳後。他整個人歪在椅子上,沒個正形,一隻手撐著下巴,另一隻手......正用一根銀筷,百無聊賴地戳著面前青瓷小碟裡唯一的那顆。象徵著“團圓美滿”(大概)的桂花糯米丸子。
那顆可憐的。晶瑩軟糯的丸子,已經被他戳了不下幾十下,從圓潤飽滿變得坑坑窪窪,奄奄一息。而龐昱的眼神,早已飄到了窗外光禿禿的樹枝上,思緒更是飛到了十萬八千里外——他在琢磨“閒人居”的圖紙,是不是該在書房窗外種幾竿竹子,風過時蕭蕭瑟瑟,睡覺時會不會有點吵?或者種芭蕉?下雨聽雨打芭蕉,好像也不錯......
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?這事兒說起來就有點離譜。
本來嘛,他龐大少如今是國子監的在冊監生(雖然去上課的次數屈指可數),理論上已經“畢業”於家族內部這種啟蒙性質的族學了。可偏偏今日,那位負責族學的族老——也就是現在正口若懸河講《春秋》的七老太爺,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,也可能是聽多了某些關於他“浪子回頭”。“潛心雜學”的風聲(雖然大機率是謠言),又或者單純是看他不順眼想給他找點不痛快,總之,派了人到“聽松苑”,言辭懇切地“請”他過來“旁聽”,美其名曰“提攜後進,交流心得”。
龐昱接到口信時,正歪在榻上看一本前朝的地理雜記,講到西南夷人用毒蟲煉蠱,看得津津有味。聞言,他眉毛都沒抬一下,直接對來傳話的僕役道:“不去。沒空。要睡覺。”
那僕役一臉為難,支吾道:“七老太爺說......說昱少爺您雖入了國子監,但學問之道,永無止境。族中學弟們都很仰慕您,盼著能得您指點一二......” 這話說得,自己都不信。
龐昱翻了個白眼,仰慕他?仰慕他睡覺的姿勢比較有創意嗎?
他本想繼續拒絕,但轉念一想,今日確實無事,蘇慕顏那邊的圖紙還沒送過來,黑風堡的貨也還沒到,幽泉不知又貓哪個角落去了。去族學“旁聽”......似乎,也是一種全新的。未曾體驗過的“廢柴娛樂專案”?看看那幫小子之乎者也,好像也挺有意思,權當看戲了。
於是,我們的龐大少,就抱著這種“體驗生活”。“觀察人類多樣性”的獵奇心態,勉為其難地。拖拖拉拉地來了。來了之後,果然不負所望——無聊到令人髮指。那些之乎者也,聽得他昏昏欲睡;那些少年人故作老成的姿態,看得他牙酸。唯一值得欣慰的,可能就是這碟點心味道尚可,雖然只有一顆丸子,聊勝於無。
就在他第N次考慮要不要藉口尿遁,或者乾脆趴下睡一覺時,上首的七老太爺似乎終於結束了他關於“《春秋》筆法,微言大義”的長篇大論,滿意地捋了捋鬍鬚,目光掃過堂下諸生,最後,落在了角落裡那個明顯在神遊天外的身影上。
七老太爺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對於這位昱少爺,他觀感複雜。一方面,對方是嫡長子,身份尊貴;另一方面,其過往“劣跡”和如今這副憊懶模樣,實在讓他這等看重詩書禮儀的老學究喜歡不起來。今日叫對方來,既有幾分試探之意,也存了想借著“好學”的顯哥兒,敲打敲打這位“浪子”的心思。
“昱哥兒。”七老太爺清了清嗓子,開口了。
龐昱正琢磨著芭蕉葉子太大,會不會影響書房採光的問題,聞聲茫然抬頭,發現堂內眾人的目光,不知何時又齊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。叫他的是坐在主位的七老太爺,正捻著鬍子,一臉“老夫要考校你”的表情看著他。
“啊?七叔公,您叫我?”龐昱眨眨眼,下意識把戳丸子的銀筷放下,露出一個標準的。人畜無害的。帶著點“我剛走神了對不起”的靦腆笑容。心裡卻嘀咕:這老頭,講完了就講完了,還不讓人安靜地戳會兒丸子?
七老太爺看著他這副樣子,心頭那股不悅更濃,但面上還是維持著長輩的矜持,緩緩道:“顯哥兒方才就《管子》‘官山海’之策,引申出鹽鐵專營之利弊,頗有見地。你既已入國子監進學,眼界當更為開闊。對此,你有何見解,不妨也說來聽聽,與你這些弟弟們探討一二。”
好嘛,直接點名了。還把他抬到“國子監生”的高度,讓他跟這群“弟弟們”探討。這老頭子,壞得很。
一時間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龐昱身上,神色各異。有好奇,有期待,有擔憂,更多的,是看好戲的玩味。誰不知道這位昱少爺是出了名的“不學無術”?讓他談《管子》?談鹽鐵專營?這不是逼張飛繡花嗎?
龐顯也看了過來,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無可挑剔的。帶著敬意的微笑,但眼底深處,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與挑釁。他方才就“官山海”與鹽鐵之利侃侃而談,引經據典,分析利弊,頗得七老太爺讚許。此刻將話題引到龐昱身上,其用意不言自明——就是要在這大庭廣眾之下,尤其是當著族老和族中優秀子弟的面,讓這位“兄長”好好出出醜,顯出自己的才學,也坐實對方“徒有虛名”。“不學無術”的評價。
龐昱眨了眨眼,目光在七老太爺和龐顯臉上轉了一圈,又掃過其他那些或明或暗帶著審視和看好戲意味的眼神,心裡門清。
哦,這是唱雙簧,拿他當墊腳石,給這位“好弟弟”搭臺子呢。
他臉上那點“茫然”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層次的。近乎天真的困惑。他撓了撓頭,動作自然得就像在撓癢癢,然後看向龐顯,臉上綻開一個堪稱燦爛。卻又透著一股子濃濃“憊懶”氣質的笑容:
”!啊刻深很,解見,嗯......題問個這弟二“
。問學的弟弟歎讚在的真彿彷,懇誠氣語,句一了定肯先他
:道著接昱龐聽就,句兩虛謙想剛,些了深加地察可不幾度弧的角顯龐
”。看細沒,過說聽,嘛》子管《“
”......“:座滿
。燥枯且,華無實樸,誠坦這
:道說子調的”麼什吃午中天今“論討在彿彷。心經不漫點著帶。的有特那他用續繼,容笑的僵一微微那顯龐到看沒也,臉的怪古得變間瞬人眾到看沒全完彿彷昱龐
”?嗎錢賺去出賣價高後然,賣便隨人別讓不,裡手己自在抓賣買的鐵和鹽把廷朝是就不。點一道知像好我個這,哦?利之鐵鹽“
。聳地疑可膀肩,頭下低住不忍經已弟子輕年個幾。鄙乎近得白直,懂易俗通......釋解這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