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低垂，太師府內燈火次第亮起，白日那場“噩夢鬧劇”帶來的混亂與喧囂，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，漣漪雖未完全平息，表面卻已恢復了慣常的。帶著幾分壓抑的寧靜。
西跨院“清芷軒”內，卻與這份寧靜格格不入。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，大氣不敢出，只因趙姨娘“病”了，需要靜養，而老爺龐吉，此刻正坐在“清芷軒”的外間書房裡，臉色比窗外的夜色還沉。
趙姨娘確實“病”了，至少看起來是。她換下了白日那身狼狽的中衣，穿著一襲月白色繡折枝梅的寢衣，外頭鬆鬆罩了件銀紅色纏枝蓮紋的夾襖，烏髮鬆鬆挽了個髻，斜插一支素銀簪子，臉上薄施脂粉，卻難掩那份刻意營造的蒼白與柔弱。她此刻正側倚在臨窗的貴妃榻上，額上覆著一塊溫熱的帕子，眉頭微蹙，眼波流轉間帶著三分病態，七分愁緒，端的是我見猶憐。
一個伶俐的小丫鬟正跪在榻邊，用美人拳不輕不重地給她捶著腿。趙姨娘偶爾發出一兩聲有氣無力的輕嘆，目光卻不時飄向書房的方向。
書房裡，龐吉獨自坐在太師椅上，手邊放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。他沒有看書，也沒有處理公文，只是閉著眼，手指用力揉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。白日里趙姨娘那番哭天搶地的“噩夢示警”，龐顯那“情真意切”的哀求，還有龐昱那副置身事外。冷靜得近乎冷漠的神情，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海裡輪轉，攪得他心煩意亂。
流言，噩夢，家族，嫡子，庶子，內宅不寧......這些字眼像一根根細針，紮在他日漸疲憊的神經上。他久經官場，自然看得出趙姨娘那番表演裡的誇張與刻意，但那話語中透露出的“擔憂”，以及那指向明確的指控——龐昱結交匪類可能帶來的禍患，卻像一根刺，扎進了他心裡。他不願全信，卻又無法全然不信。尤其是龐昱近來行事，確實與以往大不相同，透著股他看不懂的散漫與......危險。
“吱呀”一聲輕響，書房門被推開。趙姨娘親自端著一個紅漆托盤，上面放著一隻青玉碗，嫋嫋婷婷地走了進來。她已除去了額上的帕子，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愈發瑩白脆弱，步履也有些虛浮，更添幾分弱柳扶風之態。
“老爺，”她聲音輕柔，帶著恰到好處的沙啞，將托盤輕輕放在書案一角，“您晚膳沒用多少，妾身讓廚房燉了盞冰糖燕窩，最是安神靜心，您用一些吧。”
龐吉睜開眼，看了一眼那晶瑩剔透的燕窩，又看了看趙姨娘“強撐病體”的模樣，心頭那點因白日鬧劇而起的厭煩，稍稍被這“溫柔小意”沖淡了些。他嗯了一聲，算是回應。
趙姨娘也不多話，默默用銀匙舀了燕窩，輕輕吹涼，遞到龐吉嘴邊。動作嫻熟自然，帶著多年服侍的親近。龐吉就著她的手吃了幾口，甜膩的滋味在口中化開，卻化不開眉心的結。
書房裡一時只剩下銀匙偶爾碰觸碗壁的輕響，和兩人輕微的呼吸聲。氣氛有些凝滯。
趙姨娘覷著龐吉的臉色，見他眉宇間鬱結未散，心知火候已到。她放下碗，拿起帕子，輕柔地替龐吉擦了擦嘴角，隨即幽幽嘆了口氣。
這一嘆，百轉千回，愁腸百結。
龐吉看向她。
“老爺還在為白日的事煩心麼？”趙姨娘抬起水盈盈的眸子，眼中滿是擔憂與自責，“都怪妾身不好，一時被那噩夢魘住了，失了分寸，驚擾了老爺，還......還惹得昱哥兒不快。” 她說著，眼圈微微泛紅，垂下頭去，露出一段雪白的頸子，聲音愈發低了，“妾身......妾身只是太過害怕了。”
龐吉看著她的樣子，想到她白日那瘋癲模樣，眉頭又皺緊幾分，語氣卻緩了些：“此事已過，不必再提。你好生將養便是。”
“是，妾身知道了。”趙姨娘乖巧應道，卻並未就此打住。她沉默片刻，彷彿內心掙扎了許久，才又抬起眼，那目光裡盛滿了欲言又止的憂慮，“老爺，有些話......妾身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龐吉看了她一眼：“說。”
趙姨娘咬了咬下唇，像是下定了決心，聲音壓得低低的，卻字字清晰：“老爺，妾身知道您疼昱哥兒，那是您的嫡長子，是夫人的心尖肉。妾身也......也把他當自己孩子一般看待。” 她先表了態，隨即話鋒一轉，愁容更深，“可是老爺，昱哥兒如今大了，行事......妾身著實有些看不明白，也放心不下。”
龐吉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，沒說話。
趙姨娘繼續道，語氣更加懇切，帶著母親般的憂心：“就說他結交的那些朋友......妾身一個深宅婦人，本不該過問外頭爺們的事。可那些北地來的江湖人，妾身雖未見過，卻也聽得多了。聽說那些人，過的都是刀頭舔血。朝不保夕的日子，最是桀驁不馴，也最是......反覆無常，唯利是圖。”
她觀察著龐吉的神色，見他眉頭又鎖緊了些，便知說到了點子上，聲音愈發輕柔，卻如細針，慢慢往裡扎：“昱哥兒年輕，心地......單純，又是在蜜罐里長大的，哪裡知道人心險惡？若是被那些人用些江湖義氣。新奇玩意兒哄了去，稱兄道弟，推心置腹......眼下看著是沒什麼，可萬一，萬一將來那些人在外頭惹了什麼是非，或是本身就對咱們龐家有所圖謀，藉著昱哥兒這層關係攀扯上來......到那時，可就悔之晚矣了啊，老爺！”
她說到動情處，聲音微微發顫，眼中又聚起水光：“妾身每每思及此，便夜不能寐。白日那噩夢......雖則荒誕，可這心裡的擔憂，卻是真真切切的。昱哥兒是龐家的嫡長子，他的安危，他結交的人，往小了說關乎他自身前程，往大了說，那可是關乎咱們整個龐家的名聲，甚至......是禍是福啊！老爺，您可得心裡有桿秤，不能一味由著孩子的性子來。”
這番話，說得情真意切，憂國憂家，完全是一個“深明大義”。“為家族未來殫精竭慮”的慈母形象。她不再提荒誕的“噩夢”，而是從現實出發，從“利害關係”分析，句句戳在龐吉最在意的地方——家族聲譽與安危。
龐吉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，指節有些發白。他何嘗沒有這種擔憂？只是先前被龐昱那番“正當生意”。“互利共贏”的說辭暫時安撫，又被趙姨娘白日的鬧劇攪得心煩，未曾深想。此刻被趙姨娘這般抽絲剝繭。充滿“憂慮”地提出來，那潛藏的不安再次被勾起，且放大了。
是啊，昱兒那孩子，以前是混賬，但好歹在眼皮子底下，翻不出天去。如今看著是“懂事”。“長進”了，可結交的人卻三教九流，行事也越發讓人看不透。江湖人......那是好相與的？他們圖的，無非是龐家的勢，太師的權！萬一......
見龐吉沉默不語，面色愈發沉凝，趙姨娘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。她心中暗喜，面上卻更顯哀愁，輕輕嘆了口氣，彷彿自言自語般低聲道：“唉，說到底，也是夫人性子太和軟了些。昱哥兒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，疼到心坎裡，自是千依百順，捨不得說一句重話。這做母親的，疼孩子是天性，可有時候，過分的慈愛，反倒縱得孩子不知天高地厚，行事沒了分寸......”
她頓了頓，似是無意，又似有意地補充道：“這偌大一個家，內宅之事，終究還需主母持重，立下規矩，方能約束子弟，讓上下齊心。若是主母立不起來，或是......一味溺愛偏袒，下頭的人有樣學樣，這家風，可就難正了。老爺日理萬機，為朝廷。為百姓操勞，若還要時時為內宅瑣事。為子弟不肖煩心，妾身......妾身實在是心疼老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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