龐府，靜怡苑。
春光漫過粉牆，斜斜地鋪在青石地上，暖融融的。西府海棠開得正熱鬧，粉白的花團擁在枝頭，風一過，便簌簌地往下掉花瓣，有幾片不偏不倚，正落在石桌那套素雅的青瓷茶具旁。
柳氏今日氣色瞧著比往日好些，穿了身藕荷色的纏枝蓮紋褙子，髮間那支白玉簪子溫潤地映著日光。她正含笑與對面的女子說話，語氣是少見的輕快。
“蘇博士肯來，我這院子都亮堂了幾分。”柳氏執壺，淺碧的茶湯注入杯中，嫋嫋熱氣散著清香，“前幾日得了兩盆建蘭，我瞧著是好，可自己終究是外行，想著蘇博士是此道方家，這才冒昧下帖，還請勿怪我唐突。”
她對面的女子，正是蘇慕顏。一身雨過天青的素面長衫，外罩同色比甲，通身上下再無多餘顏色，只腕上一串沉香木珠子，隨著她端杯的動作微微滑動。她聽了柳氏的話，並未立刻客套，目光先在那兩盆蘭花上停了片刻。
一盆葉姿挺拔，翠綠如玉；另一盆葉帶金邊，已抽出幾箭花，幽香隱隱。
“夫人過謙了。‘金邊玉簪’與‘綠雲’，皆是建蘭中難得的品相。”蘇慕顏開口，聲音如玉石相擊，清冽乾淨，“夫人能將其養得葉潤花挺，香氣清遠，已是極用心了。”她說著，端起茶杯，指尖觸及微溫的瓷壁，目光卻似流水般，不著痕跡地滑過廊下與院角。
柳氏身後的大丫鬟春桃垂手侍立，姿態恭謹。兩個小丫鬟在廊下候著。院角那叢翠竹旁，一個粗使婆子拿著大剪，動作遲緩地修剪枝葉，目光卻時不時飛快地瞟向石桌這邊，又迅速低下。
蘇慕顏睫羽微垂，掩住了眸底一絲極淡的凝色。
自踏入龐府，引路婆子腳步匆忙，眼神遊移。到“靜怡苑”門口，守門婆子行禮時，神色裡有一閃而過的不自然。此刻坐在這看似安寧的庭院中，那股隱隱的。被窺伺的感覺，並未散去。尤其是東南角那片竹林之後......
她藉著攏發的動作，眼風極快地向竹林方向一掠。
竹影晃動，日光篩下細碎金斑，靜謐如常。可就在這不足半個時辰裡，她至少三次，用餘光捕捉到同一道模糊的人影，在竹林深處極快閃過。那人影每次皆藉著竹竿與陰影巧妙藏匿，腳步也放得極輕，若非蘇慕顏五感遠超常人，又常年觀察萬物動態入微，幾乎要以為是錯覺。
是這院中僕役？為何鬼祟？是柳氏授意？不，柳氏神態溫婉放鬆，不似作偽。且若是柳氏安排，何須如此躲藏？
那便是......另有所圖之人了。
蘇慕顏心下沉了沉。龐府內宅不寧，她早有耳聞。上次賞花宴，已覺暗流隱現。如今看來，這暗流非但未平，反有愈演愈烈之勢，竟已蔓延至當家主母的院落。
她與柳氏並無深交，但與龐昱......有點暗生情愫。想到前幾日聽說的，他在敦本堂搬出整箱票據，反將族老一軍的傳聞......再聯絡此刻這庭院中無聲的窺探......
蘇慕顏端起茶杯，又抿了一口。清茶微澀，回甘緩慢。她本最不喜捲入高門是非，尤其是後宅陰私，汙濁纏人。但......
“說起來，還未謝過蘇博士贈書之情。”柳氏的聲音溫溫響起，打斷了她的思緒，“昱兒頑劣，蒙博士不棄，贈以典籍，我這為孃的，心裡實在感激。”
蘇慕顏抬眸，對上柳氏溫和中帶著些許期盼的眼神，那眼神清澈，並無太多世故與算計，只是一個母親提及孩子時最自然的光亮。她心頭那聲嘆息，便又軟了三分。
“夫人言重了。”她放下茶杯，聲音依舊清越，卻不易察覺地柔和了些許，“龐昱......天資是極聰穎的，只是性子跳脫不羈。贈書不過隨手之舉，當不得謝。”
“他呀，”柳氏搖頭，語氣無奈，眼底卻有一絲藏不住的。為母者獨有的光彩，“哪裡是跳脫，分明是胡鬧。前幾日還在他父親面前......”她忽地停住，轉了口風，“不過博士贈的那些農書輿志，他倒真看了，前幾日同我說起江南圩田水利，竟也能說出幾分道理。這倒是稀奇事。”
蘇慕顏心中微微一動。龐昱看農書，還看進去了？這倒與她最初印象中那個不學無術的紈絝頗有出入。看來此人，確如一團迷霧，看似懶散荒唐的表面下，藏著令人捉摸不透的內裡。
兩人又說了些蒔花心得，蘇慕顏話不多，但每每開口，皆能切中關竅，引經據典又深入淺出，柳氏聽得入神，眉間積鬱的愁色也散開不少，頰邊甚至露出極淡的笑意。
約莫一盞茶後，蘇慕顏起身告辭。柳氏親自相送，至月洞門外。蘇慕顏步履從容，目光似隨意掃過院中，經過那片竹林時，腳步幾不可察地緩了微不可查的一瞬。
竹林靜寂，唯有風過葉響。但她能感覺到，那窺伺的視線，在她目光掠過時，驟然收斂，屏息凝神。
她心中瞭然，面上依舊平靜無波，隨柳氏出了院門。
剛轉過那道繪著四季花卉的粉壁影壁，斜裡忽地晃出個人影。
“哎喲！”來人似走得急，差點與她撞上，忙向後一跳，嘴裡含糊道，“誰啊這麼......呃，蘇博士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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