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嘿嘿,應該的,應該的。”龐昱咧嘴一笑,湊到柳氏身邊,將食盒遞過去,“娘,劉記新出的桂花酥酪,我嚐了,不甜膩,您肯定喜歡。還溫著,快回去嚐嚐。”
柳氏接過食盒,對蘇慕顏歉然道:“這孩子,總是這般毛躁,蘇博士莫怪。”
“至情至性,何怪之有。”蘇慕顏語氣平和,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龐昱,又掠過他身後的石磊,最後,極快。極輕地,再次瞥了一眼“靜怡苑”的方向。
龐昱正把最後一口梨肉塞進嘴裡,嚼得咔嚓響,彷彿真是個偶遇母親與客人的憊懶兒子。可蘇慕顏那細微到極致的一瞥,卻未能逃過他看似散漫的餘光。
就在這時,蘇慕顏忽地輕輕“呀”了一聲,微低下頭,看向自己裙裾。
柳氏與龐昱順著望去,只見她天青色的裙角,不知何時沾上了一小片枯黃的竹葉,許是方才路過竹林時刮蹭所致。
“許是方才在院中,不慎沾了去。”蘇慕顏說著,微微彎下腰,素手纖纖,欲將竹葉拂去。龐昱恰好站在她側前方,此刻也自然而然地側了側身,似是避讓,又似只是隨意站著,目光落在她低垂的脖頸和那一小片裙角上。
就在這俯身。側身的剎那,兩人距離極近。蘇慕顏以袖微微掩唇,彷彿只是不經意地輕咳了一聲。一聲極低。極快,低到只有近在咫尺的龐昱方能勉強聽清的話語,藉著微風,送入他耳中:
“貴府內宅,似有不協之氣。僕役眼神閃爍,東南角那片竹林後,半個時辰內,有同一人過了三次,形跡可疑。”
龐昱嚼著梨肉的動作,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。眼神依舊帶著睡意朦朧的茫然,看著蘇慕顏用指尖輕輕拂去那片枯葉。
蘇慕顏直起身,神色如常,對柳氏微微頷首:“夫人留步,慕顏告辭了。”她目光抬起,清凌凌的眸子看向龐昱,語氣依舊平淡,只是說到某幾個字時,不易察覺地,微微一頓,添了三分鄭重:
“後宅陰私,毀人於無形。龐公子既志在......逍遙,”她頓了頓,目光極快地掠過他那身皺巴巴的直裰和手裡的梨核,那“逍遙”二字,便帶上了些許難以言喻的意味,似是提醒,又似藏著一點極淡的。連她自己都未明瞭的關切,“更需留意門戶,護持該護持之人。”
語畢,不再多言,對柳氏再次頷首,便轉身,裙裾微動,帶著一直靜候在影壁外的侍女,步履從容地離去了。天青色的身影轉過迴廊,漸漸沒入花木深處,唯有那清幽的沉香木珠氣息,似乎還在空氣中殘留了一縷。
龐昱站在原地,手裡捏著光禿禿的梨核,臉上那慣常的。沒心沒肺的懶散笑容,如潮水般慢慢褪去。眼神一點點變得清明,銳利,最後沉凝如深潭寒水。
留意門戶,護持該護持之人......
東南角,竹林後,同一人,三次,形跡可疑......
不協之氣......
蘇慕顏清冷的聲音,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,砸進他心裡,激起一片凜冽的寒意。趙姨娘那邊,果然沒死心,而且動作如此之快,爪子已經伸到了母親的院子裡!是他大意了,以為接連敲打,對方能安分些時日。
他緩緩轉著手裡的梨核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。石磊無聲地靠近半步,如同他沉默的影子。
柳氏並未察覺方才那瞬息間的暗流,提著食盒,見兒子望著蘇慕顏離去的方向有些出神,不由柔聲道:“看什麼呢?蘇博士已走遠了。你這孩子,在蘇博士面前也沒個正形,平白讓人笑話。”
龐昱瞬間回神,臉上立刻又堆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,接過柳氏手中的食盒,嬉皮笑臉道:“娘,蘇博士是高人,高人才不拘這些小節。走走,咱回去吃酥酪,涼了口感就差了。”他一邊說,一邊極自然地虛扶著柳氏的手臂,將她往“靜怡苑”裡帶,目光卻狀似無意地,飛快掃過院牆東南角那片鬱鬱蔥蔥的竹林。
竹影搖曳,日光碎金,靜謐安寧。
可龐昱知道,這安寧之下,毒蛇已然潛行,吐著信子,悄然逼近了。
“娘,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依舊帶著懶洋洋的笑意,彷彿只是隨口一提,“您院兒裡那幾叢竹子,是不是生得太密了些?眼瞅著天要熱了,容易藏蚊蟲,趕明兒我找人來修修枝。”
柳氏不疑有他,只當兒子細心,點頭溫言道:“你瞧著辦便是,莫要太過勞師動眾。”
“好嘞!”龐昱笑嘻嘻應了,心裡卻已飛速盤算開來。蘇慕顏的提醒,如同警鈴,在他腦海中錚然作響。趙姨娘的爪子,伸得太長了,也太毒了。而他,也確實因近日順遂,生出了些許怠惰。
他將梨核隨手一拋,那梨核劃了道弧線,“咚”一聲輕響,精準落入幾步外的荷花缸中。
“石頭,”他邁入“靜怡苑”的月洞門,聲音輕快如常,“去,告訴幽......罷了,你親自去,劉記的酥酪,每樣再買三份回來,給夫人院裡的人都嚐嚐。順便問問劉老闆,他家做酥酪的牛乳,是哪家供的,務必挑最新鮮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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