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低垂,太師府內除了值夜的燈籠和巡邏的家丁,大多院落都已熄了燈火。白日里花草葳蕤的園子,此刻只剩下影影綽綽的輪廓,在微涼的夜風中沉默佇立。偶爾有夜鳥掠過,發出短促的鳴叫,更添寂靜。
龐昱的書房卻還亮著燈。
窗戶緊閉,厚重的簾幕將光線與外界徹底隔絕。書房內沒有點太多燭火,只在書案上置了一盞精巧的琉璃罩燈,昏黃的光暈籠著不大的範圍,反而讓房間四角更顯幽暗。
龐昱沒有像往常那樣歪在搖椅上,也沒有嗑瓜子。他穿著一身深色的家常袍子,頭髮鬆散地用一根木簪綰著,斜靠在書案後的太師椅裡,一隻手肘支著扶手,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,發出極有韻律的。幾乎聽不見的“篤篤”聲。
臉上慣常的憊懶笑容消失不見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白日里截然不同的沉靜,甚至可以說是......冷肅。那雙總是半眯著。彷彿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的眼睛,此刻在跳躍的燭光下,顯得異常清亮銳利,深處像凝著化不開的寒冰。
蘇慕顏白日里那句清冷的提醒,如同冰錐,在他腦海裡反覆迴響。
“貴府內宅,似有不協之氣。僕役眼神閃爍,東南角那片竹林後,半個時辰內,有同一人過了三次,形跡可疑。”
“後宅陰私,毀人於無形。龐公子既志在......逍遙,更需留意門戶,護持該護持之人。”
不協之氣,形跡可疑,護持該護持之人......
每一個字,都敲打在他緊繃的神經上。蘇慕顏不會無的放矢,她那樣清冷疏離的性子,若非確有端倪,恐怕連這隱晦的提醒都不會有。
竹林後窺探的人是誰?是趙姨娘安插的眼線?還是她買通的。準備做些什麼腌臢事的“內應”?目的又是什麼?僅僅是為了監視母親柳氏的動向?不,恐怕沒那麼簡單。
結合之前關於母親“不事舅姑。不睦妯娌。奢靡無度。不恤下人”的流言,以及七老太爺那場虎頭蛇尾。反被打臉的查賬風波......趙姨娘接連受挫,以她睚眥必報。不擇手段的性子,下一步會怎麼做?
用更下作。更致命的手段。
什麼樣的手段,能對一個深居簡出。性情溫和。幾乎抓不到把柄的正室夫人,造成毀滅性的打擊?
龐昱的手指在扶手上敲擊的節奏,微微快了一絲。他閉上眼睛,腦海裡飛快閃過各種可能。下毒?風險太大,容易追查,且一旦敗露,趙姨娘自己也難逃干係。製造意外?母親很少出門,院內也少有險地,不易操作。誣陷偷盜?太低階,難以動搖根本......
那麼,最容易攻訐。也最能徹底毀掉一個女人的是什麼?
名節。
龐昱猛地睜開眼,眼底寒光乍現,如同雪夜裡出鞘的刀鋒。
是了,名節。對於一個高門主母而言,沒有什麼比“清白”二字更重要。一旦與“私通”。“淫亂”扯上關係,那便是萬劫不復,不僅本人身敗名裂,累及家族蒙羞,甚至連子女都要被拖累,永遠抬不起頭。
趙姨娘出身不高,但心機手段不缺,又對主母之位覬覦多年,恨母親入骨。用這種陰毒手段,對她而言,並非不可能!
而且,從竹林後窺探這一點來看,她們很可能已經在佈局了。觀察地形,摸清規律,尋找時機,安插人手,或者......準備“栽贓”!
龐昱緩緩坐直了身體,背脊挺得筆直,那股平日裡被懶散掩蓋的。屬於“獵食者”的銳利氣息,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。他不能再被動等待了。之前對流言的反擊,對查賬的應對,都還只是防禦和敲打。但現在,對方的毒牙已經亮出,對準了母親,他必須主動出擊,將危險扼殺在萌芽之中!
“篤。篤篤。”
他屈起手指,在書案上輕輕敲著。聲音不大,但在寂靜的深夜裡,顯得格外清晰。
書房的角落裡,那片最濃重的陰影,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。下一刻,一道頎長瘦削的身影,如同鬼魅般,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案前丈許之地。
來人依舊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,面容普通,氣質沉靜,彷彿與周遭的黑暗融為一體。正是幽泉。
“幽泉先生,”龐昱開口,聲音比平時低沉,也少了幾分玩世不恭的腔調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,“我正好有事找你,需要你親自去辦,或者,安排最可靠。最機敏的人去辦。”
幽泉微微頷首,依舊沉默,眼神卻表示在仔細聆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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