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泉靜靜地聽著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但眼神深處,卻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。他跟隨龐昱時間不短,深知這位少爺看似荒唐,實則心思縝密,手段莫測。但如此明確。如此具體地調動“那邊”的力量,介入家宅內鬥,佈置針對性的警戒和監控,還是頭一次。這標誌著,少爺的態度,從之前的“獨善其身”。“借力打力”,轉向了“主動防禦”甚至“先發制人”。
“你是懷疑,那邊......要對夫人不利?”幽泉終於開口,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,沒有任何情緒起伏,彷彿只是在確認一個事實。
“不是懷疑,是肯定。”龐昱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絲沒有任何溫度的笑意,“她們的手段,一次比一次下作。流言不成,查賬不成,下一步,要麼針對我,要麼針對我娘。針對我,她們暫時找不到更好的法子。那麼,毀了我孃的名節,就是最直接。最有效,也最毒辣的一招。一個名聲掃地的娘,足以讓我這個嫡子也抬不起頭,甚至被逐出家門。趙姨娘做夢都想把她兒子龐顯扶上嫡子的位置,還有什麼比這更快?”
幽泉沉默片刻,道:“需要我去查清她們的具體計劃嗎?”
“當然要查。”龐昱手指在扶手上輕輕一點,“但不必打草驚蛇。我要知道她們所有的佈置,所有的細節,最好能拿到確鑿的證據。然後......”
他抬起頭,看著幽泉,燭光在他眼中跳躍,映出冰冷而堅定的光芒:“然後,在她們自以為得計,準備發難的時候,給她們一個......天大的‘驚喜’。”
幽泉明白了。這是要放長線,釣大魚,不僅要化解危機,還要反戈一擊,將對方徹底釘死。
“少爺放心,屬下會安排最得力的人手,日夜輪值,絕不讓任何宵小,驚擾到夫人。”幽泉的聲音依舊平淡,但其中蘊含的意味,卻重若千鈞。這是承諾。
龐昱看著他,忽然問道:“幽泉,你說,用你們江湖上的手段,來對付後宅婦人這些陰私伎倆,是不是有點......大材小用?或者說,勝之不武?”
幽泉想了想,認真地回答:“手段無分高下,只看用在何處,為何而用。保護該保護的人,阻止惡行,便是正道。江湖中亦有道義,並非只有打打殺殺。”
龐昱聞言,低低笑了起來,只是那笑聲裡沒什麼暖意,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:“你說得對。江湖手段用在家宅,確實顯得齷齪。但她們既然先用了這些見不得光的下作手段,那就別怪我,以彼之道,還施彼身。”
他身體微微前傾,手肘撐在書案上,雙手交叉抵著下巴,目光穿透琉璃燈罩,望向虛無的黑暗,聲音壓得極低,卻字字如冰錐,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:
“我龐昱,不是什麼正人君子,也沒想過當聖人。我貪圖安逸,懶散度日,只想守著我在意的人,過幾天太平日子。我不主動害人,但......”
他頓了頓,眼中寒光驟盛:
“誰要是把爪子伸過了界,想動我娘,動我在意的人,那我就讓她知道,什麼叫後悔來到這世上。江湖手段也好,朝廷律法也罷,明的暗的,陰的陽的,只要有用,我不介意都拿來用一用。”
書房內安靜下來,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“噼啪”聲。幽泉靜靜站立。他能感覺到,從這一刻起,眼前這位看似憊懶的少爺,身上某些東西正在發生變化。那層玩世不恭的保護色下,屬於猛獸的獠牙,正在緩緩露出冰冷的鋒芒。
不是為了爭權奪利,不是為了顯赫聲名,僅僅是為了守護。而有時候,守護比掠奪,需要更堅定的意志,和更冷酷的手段。
“去吧。”龐昱重新靠回椅背,揮了揮手,臉上又恢復了些許慣常的懶散,只是眼神深處,那抹寒意並未散去,“小心行事,不要留下任何痕跡。我母親院外,更要萬無一失。”
“好。”幽泉沒有多餘的話,身形向後退入那片濃重的陰影之中,彷彿一滴水融入了大海,悄無聲息地消失了,彷彿從未出現過。
書房裡,又只剩下龐昱一人,和那盞孤獨的琉璃燈。
他靜靜地坐了一會兒,然後起身,走到窗邊,輕輕掀開厚重窗簾的一角。窗外,夜色如墨,無星無月,只有遠處巡夜家丁的燈籠,在黑暗中劃出微弱的光軌。
“靜怡苑”在東邊,與他所在的“聽松苑”相隔不遠。此刻望去,只有幾點廊下的燈火,在夜風中明明滅滅,顯得格外溫暖,也格外......脆弱。
龐昱放下窗簾,走回書案後,卻沒有坐下。他提起筆,在鋪開的宣紙上,隨意地畫著。先是幾叢竹子,然後是一座假山,一片花圃,最後,是“靜怡苑”大致的輪廓。
他的筆尖在東南角竹林的位置,重重地點了一下。然後,筆鋒遊走,在院牆四周,畫上了一些看似雜亂。實則隱含規律的點和線。
那是他記憶中,一些簡單卻有效的預警機關佈置方法,有些來自他前世零散的記憶,有些是這些日子與幽泉閒聊時得知的。雖然粗淺,但用在防範普通家賊內鬼上,應該夠用了。更精細的,交給幽泉。
畫完最後一筆,他放下筆,看著紙上那彷彿隨意塗鴉的線條,眼神幽深。
蘇慕顏的提醒,是警鐘,也是契機。讓他不再滿足於被動的應對和反擊,開始主動編織一張無形的網,將危險隔絕在外,也將那些心懷叵測之人,牢牢鎖定。
趙姨娘,周媽媽,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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