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姨娘這棵在內宅盤踞多年。枝繁葉茂的“大樹”轟然倒下，連根帶泥被拔起之後，太師府後院的空氣，彷彿一夜之間都清新流暢了許多。
那些曾經若有若無的。在趙姨娘和柳夫人之間游移試探的目光，如今都變得清晰而堅定。下人們走路帶風，回話響亮，辦事利落，對著柳夫人，那恭敬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，再不敢有半分敷衍和輕慢。
就連廚房每日送來的點心羹湯，都似乎比往日更精細了幾分，用料更足，火候更準，變著花樣地討好著夫人的口味。
外頭的官眷夫人們，嗅覺更是靈敏。之前因趙姨娘掌家而有所顧慮。與柳夫人走動不那麼勤快的幾家，如今拜帖雪片似的飛進太師府。今日是李尚書夫人邀賞新開的牡丹，明日是王侍郎夫人設宴品鑑新得的古畫，後日又是哪位誥命夫人做壽，帖子指名要請柳夫人和昱少爺務必賞光。
柳氏坐在重新佈置一新的。敞亮溫暖的“錦榮堂”正廳裡，看著手邊厚厚一疊還帶著香氣的灑金帖子，又看看廳堂內外井然有序。屏息靜立的僕婦丫鬟，心中百感交集。
十幾年了，自從趙氏以姨娘身份入府，仗著老爺寵愛和自己的“能幹”，一步步從她手中分走管家權，到最後幾乎將她架空，讓她這個正頭夫人形同虛設，只能在佛堂和這方寸天地間勉強維持著體面。她不是不怨，不是不恨，只是性子溫吞，又顧忌著龐吉的顏面和府中“和睦”，只能將苦水往肚裡咽。
如今，陰霾散盡，雲開月明。丈夫雖然沒多說什麼，但每日必來“錦榮堂”坐坐，態度溫和，偶爾還會問問家事，眼神里帶著久違的歉意和撫慰。下人們敬畏有加，往來皆是恭敬。那些曾經疏遠的官眷，又重新熱絡起來。
這本該是舒心暢意的好日子。可柳氏心裡，卻總有一塊地方，沉甸甸的，難以真正開懷。
她撫著腕上那隻兒子不知從哪裡淘換來。觸手生溫的羊脂玉鐲，目光落在窗外一株開得正盛的西府海棠上，輕輕自語：“若非昱兒......若非我兒爭氣，我怕是......”
怕是還要在那佛堂裡，青燈古佛，了此殘生。甚至，能不能平安終老，都未可知。
想起兒子回來這大半年經歷的種種，明槍暗箭，步步驚心。趙氏的算計，龐顯的敵意......樁樁件件，想起來都讓她後怕不已。而她的昱兒，一個本該無憂無慮。承歡膝下的少年，卻不得不披荊斬棘，步步為營，甚至要親手將父親的妾室。自己的庶弟逼到絕境......
這一切，追根究底，是不是都因為她這個做母親的太過軟弱，才讓她的孩子，不得不早早直面這些陰私齷齪，雙手沾上本不該屬於他這個年紀的籌謀與狠厲？
“娘，您又一個人在這兒發呆，是不是又想我爹了？哎呀，我爹也真是的，下朝了也不早點回來陪您，回頭我得好好說說他！”
一個清越又帶著點憊懶調侃的聲音響起，打斷了柳氏的思緒。她抬頭，只見龐昱搖著他那把從不離身的摺扇，晃晃悠悠地走進來，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。讓人看了就忍不住想笑的憊懶笑容。石磊像座小山似的跟在他身後，手裡還捧著個用錦緞蓋著的東西。
柳氏心中的那點愁緒，瞬間被兒子這插科打諢的勁兒衝散了大半，又好氣又好笑：“渾說什麼！你爹朝廷事忙，豈是你能置喙的？沒大沒小。”
龐昱嬉皮笑臉地湊過來，一屁股坐在柳氏下首的繡墩上，接過丫鬟遞上的茶，也不怕燙，呷了一口，才道：“朝廷事再忙，也沒陪我娘重要。是吧，娘？”
柳氏被他逗得忍俊不禁，輕輕拍了他一下：“油嘴滑舌。今兒怎麼有空過來了？沒去折騰你那些花鳥蟲魚？”
“看您說的，兒子來看娘，那不是天經地義嘛！”龐昱叫起屈來，然後神秘兮兮地指著石磊手裡那個蓋著錦緞的東西，“娘，您猜猜，兒子今兒給您帶什麼好東西來了？”
柳氏被他勾起了好奇心，看向那錦緞覆蓋的物件，大概一尺來高，形狀有些奇特：“又是什麼稀奇古怪的玩意兒？前幾日的那個會自己報時的‘自鳴鐘’就夠稀奇了，嚇得你春蘭姐姐都不敢靠近。”
“那個是西洋舶來的，不算稀奇。”龐昱撇撇嘴，然後對石磊一揮手，“石磊，揭開，讓我娘開開眼！”
石磊應了一聲，小心翼翼地揭開錦緞。
只見一個黃銅打造的。造型精巧的鳥架露了出來，鳥架上站著一隻羽毛翠綠。頭頂一撮亮黃。眼睛又黑又亮的......鸚鵡？
那鸚鵡被揭開“蓋頭”，似乎有些不滿，歪著頭，綠豆大的黑眼珠滴溜溜地轉著，看了看柳氏，又看了看龐昱，然後，張開尖尖的喙，字正腔圓地冒出一句：
“夫人吉祥！夫人萬福！”
聲音清晰響亮，還帶著點怪模怪樣的腔調，學得惟妙惟肖。
柳氏嚇了一跳，隨即掩口驚呼：“這......這是......”
“會說話的鸚哥兒！”龐昱得意洋洋，用扇子指了指那鸚鵡，“怎麼樣，娘，驚不驚喜？意不意外？這可是兒子託了好些‘江湖朋友’，從嶺南那邊尋來的極品，聰明得很，特意找來給您解悶的！”
那鸚鵡彷彿聽懂了誇獎，撲稜了一下翅膀，又叫道：“昱少爺孝順！昱少爺孝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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