龐昱帶著“階段性勝利”的喜悅,邁著輕快的步伐離開了書房,留下三位族老和龐太師,面對著他那套“甩手掌櫃”的歪理邪說,面面相覷,哭笑不得。
書房裡一時安靜下來,只有香爐裡嫋嫋升起的青煙,昭示著時間的流逝。
七叔公最先按捺不住,吹著鬍子,嗓門依舊洪亮:“這混小子!憊懶到如此地步,還振振有詞!什麼‘決策顧問’。‘快樂股東’?我看他就是想躺著數錢!元實,你看看,你看看!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兒子!”
龐吉無奈地揉了揉眉心:“七叔息怒。昱兒這性子......唉,是我疏於管教,養得他太過散漫了。”
“疏懶是真,可這小子方才那番話,也並非全是胡攪蠻纏。” 五叔公捻著鬍鬚,沉吟道,“他有一句說得不錯,‘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’。我龐家產業能有今日規模,靠的也不是我們幾個老傢伙,或者元實你事必躬親,而是下面那些忠心又能幹的管事。掌櫃。昱哥兒若能知人善任,把握住這些人,確實比他自己去撥算盤珠子。看庫房貨品,或許更緊要些。”
三叔公緩緩點頭,蒼老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沉穩:“趙氏之事,你們也都親眼所見。此子年紀雖輕,心思卻深,行事有章法,知進退,懂取捨。他憊懶是真,但大事上,未見含糊。讓他陷於瑣碎庶務,或許真會消磨了那份靈性和決斷。”
七叔公聞言,雖然還是氣不順,但也不得不承認,龐昱在處理趙姨娘母子一事上展現出的心機。手段和最後的處置,確實超出了他這年紀該有的水準,甚至比許多成年人都要老辣周全。這小子,憊懶的外表下,藏著的可不是一團稻草。
“那依三哥的意思,咱們就這麼由著他?真讓他當那什麼勞什子‘甩手掌櫃’?” 七叔公皺眉,“這也太不像話了!哪有家主不管事的道理?傳揚出去,豈不成了笑話?”
“自然不能全由著他。” 三叔公道,目光轉向龐吉,“元實,你是他父親,又是家主,你的意思呢?”
龐吉正色道:“幾位叔伯,昱兒憊懶疏狂,是侄兒教子無方。但他方才所言,也確有一二分道理。強行將他按在賬冊瑣事之中,恐非良策,亦非其所長。然,身為龐氏嫡長,未來家主,對家族產業一無所知,全然放手,亦是絕不可行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侄兒以為,不若折中。家族產業,日常經營,仍由李總管。王掌櫃等一應老成持重之人負責,他們有經驗,有威信,足以鎮得住。昱兒則需定期聽取稟報,瞭解概況,並保有對重大事務的知情權。參與決策權,乃至否決權。如此,既不使他為瑣事所困,又能確保他對家業心中有數,關鍵時亦能拿主意,不至被底下人架空濛蔽。”
“重大事務的決策權?否決權?” 五叔公若有所思,“元實的意思是,將昱哥兒置於監督。掌總之位,而非事事親為的執行之位?”
“正是。” 龐吉點頭,“讓他每月看彙總賬,每旬隨管事巡視,便是讓他了解情況,熟悉人事。重大決策,如大額銀錢調動。新開重要鋪面。與別家重大合作。處置重要管事等,必須知會於他,聽取其意見,得其首肯方可施行。若有不當,他亦可一票否決。但具體如何經營。如何與客商周旋。如何管理夥計,則不必他過問,全權交予管事。”
七叔公捋著鬍子,琢磨道:“這倒是個法子。既拴住了他,讓他不能全然脫身,又不必讓他每日與那些俗務糾纏。有那李總管。王掌櫃一干人在,日常經營出不了大岔子。重大事務有昱哥兒和咱們把關,也能穩當。只是......這小子憊懶成性,每月看賬,每旬巡視,他當真能用心?別到時候走馬觀花,敷衍了事,那這安排,豈不形同虛設?”
三叔公緩緩道:“他既應承了,便要承擔。若連每月看一次賬,每旬巡視一兩次都做不好,敷衍塞責,那便證明他難堪大任,此前種種,不過是小聰明,而非大智慧。屆時,再行約束,或另作他想,我等也無可指摘。”
龐吉也道:“七叔所慮極是。故而,這‘每月看賬。每旬巡視’,非是走個過場。賬目,需他真能看出大概盈虧,知曉各處經營狀況;巡視,亦需他觀察鋪面人事,瞭解市面行情。屆時,不僅管事要向他稟報,我與幾位叔伯,也會定期考較於他。若一問三不知,或明顯敷衍,家法之下,看他還有何說辭!”
說到最後,龐太師語氣已帶上了幾分嚴厲。他可以對兒子的憊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但原則和底線,絕不能退讓。這是培養繼承人,不是養廢物。
三位族老交換了一下眼神,皆緩緩點頭。這個折中方案,既能將龐昱綁在家族事務上,給予他實權,讓他無法完全置身事外,又不必強求他去做那些他不擅長。不喜歡的細務。同時,也設定了對他的監督和考較機制,防止他徹底“放羊”。
最重要的是,這個方案,實際上也承認了龐昱“甩手掌櫃”理念中“抓大放小”。“用人不疑”的合理性核心,只是給他這個“掌舵人”套上了必須“瞭解航道水文”的緊箍咒。算是家族對這位憊懶繼承人的一種妥協,也是一種基於現實的。帶有試探和約束的認可。
“既如此,” 三叔公最後拍板,“便按元實所言。正式確立昱哥兒為家族無可爭議之繼承人,對家族產業,享有最高決策參與權,重大事務,需得其首肯。日常經營管理,仍由現有班底負責,但需定期向其簡報。具體章程,元實你來擬定,我等附議。”
五叔公補充道:“此外,族中其他事務,如祭祖。年節往來。與各房協調等,也該讓昱哥兒逐步參與。這些,他總不能再推說‘不耐繁瑣’了吧?”
七叔公哼道:“他若再敢推脫,老夫親自拿柺杖敲他!”
事情,就這麼初步定了下來。一個基於龐昱的“甩手掌櫃宣言”和家族長輩們“恨鐵不成鋼”又不得不“因材施教”的。微妙的平衡方案,就此出爐。
訊息很快在龐氏家族的核心圈子裡傳開。當幾位在家族中頗有分量的管事,如李總管。王掌櫃等人,得知這位“聲名在外”的昱少爺,不僅被正式確立為繼承人,還被賦予了“重大事務決策權”和“一票否決權”時,反應各異。
李總管是府中老人,跟隨龐吉多年,深知太師爺對這位嫡長子的重視,對此安排倒不意外,只是捻鬚沉吟:“昱少爺......心性跳脫,不循常理。讓他參與大事決策,是福是禍,猶未可知。但太師爺和幾位老太爺既已決定,我等自當遵從。只是日後稟報,需得更加謹慎周全,務必讓少爺聽得明白才是。”
王掌櫃是外間大掌櫃,掌管著好幾處重要鋪面,聞言心裡直打鼓:“決策權?否決權?我的老天爺,這位小爺懂什麼經營之道?可別一時興起,胡亂指揮,把好好的生意給攪和黃了!” 但轉念一想,太師爺和幾位族老不是糊塗人,既然敢這麼安排,想必有他們的道理。而且,聽這意思,日常經營還是自己說了算,只需定期彙報,重大決定提前請示,這倒比預想中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少爺天天來指手畫腳要強。只要把這位小爺哄好了,別讓他亂插手,日子或許還能過?
其他幾位管事也是心思浮動,有擔憂的,有觀望的,也有覺得無所謂的。但無論如何,龐昱作為家族繼承人的地位,以及他在家族產業中那“高高在上”又“若即若離”的特殊權力,算是正式確立了。未來如何與這位“甩手掌櫃”少東家打交道,成了他們需要琢磨的新課題。
而這一切的“始作俑者”龐昱,在得到父親正式通知這個“妥協方案”時,正歪在“聽松苑”的躺椅上,一邊享受著石磊笨手笨腳剝好的葡萄,一邊聽巧哥兒學舌新聽到的。不知哪個婆子罵架時的俚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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