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姨娘這根深深紮在太師府內宅多年的“刺”，被連根拔除，送去家廟“清修”後，整個太師府彷彿被一場酣暢的春雨滌盪過，空氣都清新明亮了幾分。
倒不是說府裡從此就變成人間仙境。其樂融融了。高門大戶，自有其森嚴的規矩和微妙的人情世故在。但至少，籠罩在眾人頭頂那股子若有若無的。讓人喘不過氣的陰鬱和緊繃，是實實在在地消散了。
柳氏這位正頭主母，如今算是真正立起了權威。倒不是她變得多麼雷厲風行。手段凌厲——她本性還是溫婉柔順的——而是府中上下都清楚，老爺的態度擺在那裡，昱少爺更是明晃晃的靠山。那些原本心裡還有些小九九。或者被趙姨娘拉攏過的管事。婆子，如今都夾緊了尾巴，辦事格外盡心，生怕行差踏錯，被拎出來當典型。
柳氏的管家理事，也因此順暢了許多。每日晨昏定省，管事們回話清晰有條理；各處用度開支，賬目清清楚楚；下人們各司其職，少了往日的窺探和搬弄是非。府裡似乎恢復了某種本該有的。井井有條的秩序。
柳氏臉上的笑容，也一日比一日多起來，氣色都紅潤了不少。偶爾龐昱去請安，還能撞見她和身邊得用的嬤嬤。丫鬟們說說笑笑，商量著給府裡換季的衣裳花樣，或是哪家鋪子新到的首飾樣子好看。這種輕鬆自在的氛圍，是過去許多年都罕見的。
至於咱們的昱少爺龐昱，自然還是那副“能躺著絕不坐著，能閒著絕不忙著”的做派。每日睡到日上三竿，早膳午膳並作一頓，然後要麼窩在“聽松苑”裡，聽聽小曲，看看閒書，逗逗他那隻會說“少爺懶蟲”和“吃飯不積極，思想有問題”的笨鳥巧哥兒；要麼就帶著石磊，滿京城晃悠，美其名曰“體察民情”，實則不是去瓦舍勾欄看新來的胡姬跳柘枝舞，就是去茶館聽說書先生講“龐太師智鬥番邦使臣”的新段子。龐昱：這說書的還挺有眼光，知道我爹英明神武！。
但府裡上下，從管家到粗使婆子，如今看這位“憊懶”少爺的眼神，可都大不一樣了。以前是表面恭敬，心裡嘀咕“敗家子”。“紈絝”；現在是表面恭敬，心裡敬畏“深藏不露”。“手段了得”。連帶著對“聽松苑”的差事，都格外上心，誰不知道昱少爺院裡那位沉默寡言的幽泉護衛，是能隨時消失又隨時出現的主兒？誰不知道昱少爺看著好說話，真惹著了，那收拾人的法子可是又刁鑽又有效，還讓你有苦說不出。
就連龐太師龐吉，似乎也對兒子的“不思進取”寬容了許多。下朝回府，處理完緊急公務後，偶爾會讓人把龐昱叫到書房。問的也不是什麼經國大業。聖人之言，多半是“近日市井可有什麼新鮮趣聞？”或是“對北邊榷場互市怎麼看？”龐昱：我躺著看？。“若你是戶部主事，如何平衡開源與節流？”龐昱：爹，您太看得起我了，我連咱們府上這個月買了幾斤肉都不知道......
龐昱初時還戰戰兢兢，以為老爹要考較他學問，後來發現父親似乎真的只是隨口問問，聽聽他那些不著四六卻又偶爾能冒出點歪理邪說的“見解”，便也放開了，想到什麼說什麼。說到興起，還會手舞足蹈，把茶館聽來的八卦。瓦舍看來的熱鬧，添油加醋一番，講給父親聽。
龐吉通常只是聽著，偶爾端起茶盞抿一口，遮住嘴角那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。他這兒子，談正事未必在行，但這張嘴皮子，和這份觀察市井。揣摩人心的機靈勁兒，倒真是天賦異稟。有些話聽著荒唐，細想之下，卻未必沒有道理。比如那“盲盒”的主意，不就是深諳人心貪趣之妙麼？
父子倆的交談，說不上多麼親密無間。父慈子孝，但至少，氣氛是融洽的。龐吉不再動輒吹鬍子瞪眼，龐昱也不用時刻提心吊膽想著怎麼應付考問。一個願意說，一個樂意聽，倒也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和諧。
這天，龐昱躺在“聽松苑”的葡萄架下，一邊吃著冰鎮過的西瓜，一邊琢磨著晚上吃什麼。最近府裡廚房的菜式，不知是不是因為柳氏心情好。管理有方，水準直線上升，但吃多了總覺得少了點新意。
“石磊，”龐昱吐出幾顆西瓜籽，懶洋洋地開口，“你說，咱們是不是該搞個家宴什麼的？”
正在旁邊努力教巧哥兒說“蘇小姐是天仙”的石磊一愣，茫然回頭：“家宴？少爺，您想請客？請誰啊？”
“請誰？當然是請我爹我娘啊！”龐昱坐起身，把西瓜皮一扔，“順便......把西跨院那位也叫上。”
石磊更懵了：“叫......顯少爺？” 他壓低聲音，“少爺，這......合適嗎？老爺和夫人那邊......”
“有什麼不合適的？”龐昱重新癱回去，“一家人，吃個飯而已。再說了，我那弟弟最近不是很‘安分’麼？讀書讀得都快成呆子了，叫出來透透氣，省得悶壞了，還得說我苛待他。”
石磊眨巴眨巴眼，總覺得少爺這話有點不對勁，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。他撓撓頭：“那......少爺，以什麼名目請啊？總不能說‘今天天氣不錯，一起吃飯’吧？”
龐昱摸著下巴想了想，眼睛一亮：“有了！就說本少爺近日......嗯，近日研讀《食經》，對膳食之道略有心得，特備薄宴，請父親母親品鑑，共敘天倫！順便，讓龐顯也來沾沾光，感受一下嫡兄的關愛！”
石磊：“......”
研讀《食經》？少爺您研讀的是《京城勾欄美食圖譜》吧？還略有心得？心得就是哪家酒樓的燒鵝肥而不膩，哪家茶館的點心酥脆可口吧！
但石磊不敢說，只能點頭：“是，少爺。那......選單呢？”
“選單？”龐昱來了精神，“這個我得好好想想！讓廚房把看家本事都拿出來！八寶葫蘆鴨。蟹粉獅子頭。清燉蟹粉獅子頭......不對，獅子頭一個就夠了。再來個松鼠鱖魚。文思豆腐。開水白菜......對了，最近天熱，弄個冰碗，要多放果子！還有，我記得爹好像愛吃炙羊肉？來一份！要烤得外焦裡嫩，撒孜然！”
他如數家珍，口水都快流出來了。石磊在一旁默默記下，心裡吐槽：少爺，您這到底是“研讀《食經》略有心得”，還是自己饞了想改善伙食啊？
龐昱顯然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，興致勃勃地規劃完選單，又吩咐道：“對了，去跟夫人院裡的李嬤嬤說一聲，請她幫著張羅一下，務必弄得像樣點。還有，去西跨院傳話，語氣客氣點，就說本少爺請他用晚飯，讓他務必賞光。”
“務必賞光”四個字，龐昱說得意味深長。石磊會意，忙不迭地去了。
訊息傳到柳氏那裡，柳氏先是一愣，隨即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，連聲道：“好，好，昱兒懂事了，知道一家人該多親近。李嬤嬤，快去廚房吩咐，按昱兒說的準備，再添幾樣老爺和顯兒愛吃的菜。”
傳到龐吉耳中，龐太師正在書房批閱公文，聞言筆尖一頓，抬眼看了看垂手侍立的龐福：“他說......研讀《食經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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