龐昱擺擺手，一臉“哥倆好”的笑容：“來了？坐吧，就等你了。自家人，不用那麼客氣。”
龐顯依言在下首坐了，脊背挺得筆直，雙手放在膝上，眼觀鼻鼻觀心，大氣不敢出。
很快，菜餚如流水般端了上來。果然如龐昱吩咐，都是極精緻的菜式，色香味俱全。尤其那道炙羊肉，烤得金黃酥脆，香氣撲鼻。
龐昱作為“東道主”，率先舉杯，杯中是清淡的果子露：“爹，娘，今日難得一家團聚，兒子敬您二老一杯。祝父親政事順遂，母親身體康健！”
龐吉點點頭，舉杯抿了一口。柳氏則是笑得眼睛彎彎，連聲道：“好，好，我兒有心了。”
龐顯也連忙跟著舉起杯子，卻不知該說什麼，只能低聲道：“父親，母親，兄長，請。”
氣氛略顯微妙。龐昱卻彷彿渾然不覺，拿起公筷，先給龐吉夾了塊炙羊肉：“爹，您嚐嚐這個，我特意吩咐廚房做的，火候應該剛好。”又給柳氏舀了勺文思豆腐：“娘，這個清淡，您愛吃的。”
然後，他像是才想起龐顯似的，也給他夾了塊八寶鴨：“二弟也吃，別客氣。讀書費腦子，得多補補。”
龐顯受寵若驚，連忙道謝，心裡卻更加忐忑，不知嫡兄這突如其來的“關懷”是何用意。
接下來，龐昱充分發揮了他“茶館小霸王”。“八卦集散地”的本事。從東市綢緞莊的“盲盒”熱潮，說到西市新開的胡人酒肆裡葡萄酒的滋味；從國子監某位博士家的貓偷吃了隔壁祭酒家的魚引發“外交糾紛”，說到京城最近流行的女子髮髻樣式......天南海北，奇聞軼事，信手拈來，說得繪聲繪色。
柳氏被逗得不時掩嘴輕笑，連聲說“竟有這等事”。龐吉雖然大多數時候只是聽著，偶爾插問一兩句細節，但神色明顯是放鬆的，甚至聽到某些離譜的傳聞時，嘴角也會微微抽動。
龐顯起初緊繃著神經，只顧低頭吃菜。但龐昱說的那些市井趣聞，很多是他從未聽過。甚至想象不到的。他從小被趙姨娘拘在內宅，後來去家學，接觸的也多是之乎者也，何曾聽過這些鮮活生動的世俗百態？不知不覺，他也悄悄豎起了耳朵，聽得入了神。
尤其是當龐昱說到“雲錦閣”用“盲盒”起死回生，把對手氣得跳腳時，龐顯忍不住飛快地抬眼看了一下這位嫡兄。只見龐昱眉飛色舞，語氣輕鬆，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，全然沒有居功自傲的意思。龐顯心中滋味複雜，有羨慕，有畏懼，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......佩服。
至少，嫡兄有這份翻雲覆雨。舉重若輕的本事。而自己......
“二弟，”龐昱忽然把話題引到他身上，“最近在讀什麼書？”
龐顯心中一緊，連忙放下筷子，恭聲答道：“回兄長，在讀《孟子》。”
“《孟子》？不錯不錯。”龐昱點點頭，隨口道，“‘民為貴，社稷次之，君為輕’，這話說得在理。不過要我說，還得加一句，‘飯為天’，吃飽了飯，才有力氣談別的，對吧爹？”
龐吉正夾起一筷子青菜，聞言手一頓，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：“食不言寢不語，聖人之訓都讀到哪去了？盡會胡扯。”
話是訓斥，語氣裡卻沒什麼火氣。柳氏在一旁笑著打圓場：“好了好了，吃飯呢，說這些做什麼。顯兒，多吃點菜。”
龐顯低聲應了，重新拿起筷子，心裡卻莫名鬆快了些。嫡兄的問話，似乎只是隨口閒聊，並無深意。父親的態度，也還算平和。這頓飯......好像真的只是一頓飯。
接下來的時間裡，龐昱沒再特意找龐顯說話，依舊和父母說笑閒聊。龐顯也漸漸放鬆下來，雖然仍不多言，但至少不再像剛開始那樣如坐針氈。他默默地吃著菜，聽著嫡兄那些或有趣或荒謬的見聞，聽著父親偶爾威嚴卻並不嚴厲的點評，聽著嫡母溫和的關切......這種平靜的。甚至帶著一絲淡淡暖意的家庭氛圍，是他記憶中從未有過的。
沒有母親的算計和抱怨，沒有嫡兄的冷眼和敵意，沒有父親的忽視和無奈。只有尋常的飯菜，尋常的閒話，尋常的......一家人的樣子。
哪怕他知道，這份“尋常”之下，可能依舊暗流湧動，可能依舊隔閡深重。但至少此刻，表面是平和的。這對他來說，已經足夠了。
一頓飯，在算不上熱鬧。但絕對算得上和緩的氣氛中結束了。龐昱吃得心滿意足，揉著肚子感嘆：“還是人多吃飯香！以後咱家得多聚聚！”
龐吉放下筷子，用帕子擦了擦嘴，看了他一眼，沒說什麼，但眼神里似乎有那麼一絲“算你小子還有點良心”的意味。
柳氏則是滿臉笑意，連聲道：“好，好，昱兒說得對，是該多聚聚。”
龐顯也跟著起身，行禮告退。臨走時，他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對龐昱低聲道：“多謝兄長款待。”
龐昱正拿著根牙籤剔牙，被柳氏拍了一下手背，聞言擺擺手：“自家人，客氣什麼。好好讀書，缺什麼少什麼，跟你嫂子......咳，跟李嬤嬤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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