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，月朗星稀。
“聽松苑”的書房裡，只點了一盞燈。燭火透過薄紗燈罩，在寬大的書案和靠牆的書架上投下溫暖而朦朧的光暈。窗外，夏夜的微風送來院子裡茉莉的馥郁香氣，混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，倒也清爽。
龐昱沒個正形地歪在窗邊那張鋪了軟墊的搖椅裡，手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一把素面摺扇。他沒看書，也沒想事情，眼神放空，盯著窗欞外那輪明晃晃的月亮，彷彿在研究上面到底有沒有嫦娥和玉兔，以及吳剛砍了這麼多年樹，月宮裡是不是該開個木材加工廠了。
石磊垂手站在一旁，正絮絮叨叨地彙報著他今日在街面上的“見聞”：
“少爺，您猜怎麼著？東市那家‘綵衣軒’，今兒個關門了！說是東家惹上了官司，要回原籍處理，鋪子盤出去了。新東家好像是個南邊來的商人，正準備重新裝修呢。”
龐昱從月亮上收回目光，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：“哦。然後呢？”
“然後......”石磊撓撓頭，努力回憶，“哦對了，西市口新開了家羊肉館子，說是用的漠北來的羔羊，烤得那叫一個香！排隊的人都排到街對面去了！還有，蘇記茶樓對面那家胭脂鋪，掌櫃的跟人私奔了，老闆娘正哭天搶地呢......”
“打住打住，”龐昱用扇子點了點他，“羊肉館子可以記下，改天去嚐嚐。胭脂鋪老闆跟人私奔這種事就不用匯報了，你家少爺我對這個不感興趣。”
石磊“哦”了一聲，憨憨地笑了笑，又想起一事：“還有還有，我回來的時候，碰到禮部王侍郎家的小廝，聽他說，王侍郎家的八哥丟了，懸賞二十兩銀子找呢！少爺，您說巧哥兒......”
他話沒說完，就被龐昱一個眼刀瞪了回去：“想都別想！就巧哥兒那笨蛋，還去幫人找八哥？別把自己走丟了就謝天謝地了！再說了，二十兩銀子就想讓少爺我去找鳥？少爺我這麼閒嗎？”
架子上正打瞌睡的巧哥兒似乎聽見了自己的名字，迷迷糊糊地睜開綠豆小眼，嘟囔了一句：“笨蛋......少爺是笨蛋......”然後腦袋一歪，又睡了。
龐昱：“......”
石磊努力憋著笑，臉都憋紅了。
就在這主僕二人的安靜時刻，書房角落的陰影，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。下一瞬，幽泉那標誌性的。彷彿能融入任何背景的身影，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燈影之外，躬身一禮。
“少爺。”聲音平平，沒什麼起伏。
石磊已經習慣了幽泉這種神出鬼沒的出場方式，只是縮了縮脖子。龐昱則連眼皮都沒抬，依舊晃著他的搖椅：“嗯，說。”
“府內一切如常。夫人已安歇。西跨院龐顯少爺酉時三刻熄燈，應已就寢。各處門戶。巡夜皆無異狀。”幽泉的彙報簡潔明瞭，如同他本人。
“外間亦無特殊動靜。‘雲錦閣’生意平穩。原‘綵衣軒’東家胡某牽扯稅務及賄賂小吏案，已移交府衙，其背後倚仗之工部員外郎亦被御史彈劾，自顧不暇。新盤下鋪面之南商背景已初步查明，與各方暫無密切關聯，似只為行商。”
龐昱聽著，搖了搖扇子，沒什麼表示。這些都在他預料之中。那個胡老闆咎由自取，沒了靠山又惹上官司，自然蹦躂不起來。至於新來的商人，只要守規矩做生意，龐家也沒必要趕盡殺絕。
幽泉頓了頓，繼續道：“趙家近日無新動作，似已沉寂。龐顯少爺外家之人，未曾再來府前探問。另，三老太爺前日曾問起少爺近況，對‘雲錦閣’之事，頗為讚許。”
“哦？三叔公誇我了？”龐昱總算有了點反應，挑了挑眉，隨即又躺回去，扇子蓋在臉上，悶悶的聲音從扇子下傳來，“準沒好事，肯定又琢磨著給我找點什麼事兒幹。這老頭，看熱鬧不嫌事大。”
幽泉沉默，算是預設。三老太爺的心思，有時候確實比較......活躍。
“行了，知道了。”龐昱揮揮手，扇子從臉上滑下，“沒什麼事你就......”
“少爺，”幽泉忽然開口，打斷了龐昱的話。這在他身上是極少見的情況。
龐昱動作一頓，看向他。
幽泉微微低頭，聲音依舊平板，但語速似乎比平時慢了半分：“屬下......有一言，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喲？”龐昱來了點興趣，坐直了身子，戲謔地看著他，“咱們的幽泉大護衛，什麼時候也學會賣關子了？講！少爺我今兒心情不錯，恕你無罪。”
幽泉抬起眼，那雙眼在昏暗的光線下，顯得格外深邃：“少爺近來，是否過於勞心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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