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裡一片寂靜。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，和燭芯偶爾爆開的噼啪輕響。
龐昱瞪著幽泉，幽泉平靜地站著。
半晌，龐昱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，不是平日裡那種玩世不恭的笑，而是帶著點無奈，又有點被戳穿的訕訕。
“行啊，幽泉。”龐昱重新癱回搖椅，用扇子虛點了點他，“就你會說實話是吧？你家少爺我好不容易想深沉一下，感慨感慨人生不易，你就在這兒拆臺？”
幽泉微微低頭：“屬下不敢。屬下只是據實以報。”
“據實以報......”龐昱咀嚼著這四個字，撇了撇嘴，卻也沒再繼續“訴苦”。
他扭過頭，重新望向窗外。月光皎潔，如水銀瀉地，將庭院裡的花木。假山。石子小徑，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清輝。夜風拂過，帶著茉莉的甜香，也帶來遠處隱約的。巡夜家丁平穩的腳步聲。
累嗎？好像是有點。
不再是莊子上的那種身體上的自由，而是心裡多了許多牽掛，許多需要考慮。需要權衡。需要謀劃的東西。就像憑空多了一副擔子，雖然不算重，但總歸是壓在肩上了。
但是......
腦海裡，不自覺地閃過一些畫面。
是母親柳氏臉上越來越輕鬆。越來越明媚的笑容。是從前眉宇間總帶著的輕愁散去後，那種發自內心的。溫柔的光彩。是她在聽到自己那些不著調的“見聞”時，掩嘴輕笑的眉眼。
是父親龐吉眼中，那越來越明顯的。雖然依舊含蓄但已然無法忽略的欣慰與認可。是書房對談時，他雖然依舊嚴肅，但眼底偶爾閃過的。對他那些“歪理邪說”的思量。是晚膳時，默不作聲夾到他碗裡的那塊蹄髈。
是府裡下人們，雖然依舊恭敬，但少了許多小心翼翼。多了幾分輕鬆自然的氣氛。是李總管回話時，語氣裡的篤定。是龐福稟報時，那份與有榮焉。
甚至是西跨院那個便宜弟弟龐顯。雖然依舊沉默寡言，但眼中那曾經的怨毒。嫉妒和惶恐，似乎真的淡去了不少。是他在飯桌上，雖然拘謹，但終於敢稍稍放鬆脊背，甚至偶爾會抬眼聆聽的模樣。是那聲低低的。不再帶著顫抖的“多謝兄長款待”。
還有“雲錦閣”劉掌櫃那感激涕零的臉，族老們議論時那“這小子雖然憊懶但確實有兩下子”的複雜表情......
這些畫面，像走馬燈一樣，在龐昱眼前閃過。最初處理這些事情時，或許有些麻煩，有些算計。可當事情了結，看到這些隨之而來的變化時，心裡那種感覺......
好像，並不壞。
甚至，有那麼一點點......微妙的滿足感？
就像他當初在莊子上，閒得無聊，折騰出個新奇的玩意兒，或者想出一個歪點子捉弄了莊頭，看到對方目瞪口呆又無可奈何的表情時，那種惡作劇得逞般的。小小的得意和快樂。
只不過，現在的“惡作劇”物件，從莊頭變成了更復雜的人和事；“折騰”出的結果，也從單純的取樂，變成了讓一些人。一些事，變得更好一點。
這種“累”，似乎也並非全然無法接受。甚至，在“累”的同時，還夾雜著一種奇特的。他以前當純粹“廢柴”時從未體驗過的......充實感？
呸呸呸！龐昱趕緊在心裡啐了自己一口。什麼充實感！少爺我才不要什麼充實感！我的理想是當一條快樂的鹹魚，是混吃等死，是享受人生！什麼家族責任，什麼內宅安寧，那都是順便！順便懂嗎？是迫不得已。是形勢所逼。是......是看不得母親難過。父親煩心。家裡烏煙瘴氣！
對，就是這樣！少爺我才不是什麼責任感爆棚的人！這都是被逼的！被逼的！
龐昱在心裡給自己找好了理由，頓時覺得舒坦多了。那股剛剛冒頭的。疑似“責任感”的小火苗，被他毫不猶豫地。熟練地掐滅了。
他轉過頭，看向依舊像個木頭樁子一樣杵在那裡的幽泉，嗤笑一聲，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掌心：“就你會說話。什麼運籌帷幄，舉重若輕......少爺我那叫天賦異稟，懂嗎？是才華橫溢的光芒太過耀眼，想遮都遮不住！”
幽泉從善如流地改口：“是，少爺天賦異稟，才華橫溢。”語氣依舊平平，但龐昱怎麼聽，都覺得裡面似乎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......笑意？
錯覺，一定是錯覺。幽泉這張冰塊臉，怎麼可能會有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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