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老爹書房出來，龐昱臉上那點裝出來的輕鬆徹底沒了。他沒回自己院子，直接拐去了後花園的涼亭。這地方僻靜，夏天涼快，最重要的是，四面通透，不容易被人偷聽。
“去，把石磊叫來，順便弄點冰鎮的瓜果來，少爺我要靜靜。”龐昱往涼亭的美人靠上一癱，對著空氣吩咐了一句。
陰影裡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“是”，幽泉消失了。
不多時，石磊端著個碩大的木托盤，上面擺著切成小塊的寒瓜，用井水鎮得冰涼，還有一壺酸梅湯，屁顛屁顛跑來了。
“少爺，瓜來了！用深井水湃了小半個時辰，保準透心涼！”石磊獻寶似的把托盤放下。
龐昱沒急著吃瓜，用竹籤戳了一塊塞進嘴裡，清涼甘甜的汁水在口中爆開，讓他因為思慮而有些發脹的頭腦稍微清醒了點。
“少爺，您找我有事？”石磊看著龐昱那副若有所思的樣子，心裡有點打鼓。他家少爺一旦不嬉皮笑臉開始認真，那準沒小事。
“嗯，有點事問你。”龐昱又吃了一塊瓜，慢條斯理地擦擦嘴，“最近外面，關於北涼，關於我爹，都有什麼風聲？撿你知道的說，特別是那些茶樓酒肆。坊間閒談。”
石磊撓撓頭：“少爺，您這可問對人了！我今兒早上去西市給夫人買絲線，可聽了一耳朵！”他壓低了聲音，開始學舌：“茶攤上說書先生都在講霍去病封狼居胥呢！好些人聽得熱血沸騰，嚷嚷著要朝廷發兵，把北涼蠻子也趕到漠北去吃沙子！還有人說...”
“說什麼？”
“有人說...說老爺是文官，不懂打仗，只知道求和，是...是軟骨頭。”石磊聲音越說越小，偷偷覷著龐昱的臉色。
龐昱臉色沒變，只是“哦”了一聲，又問：“還有呢？朝堂上那些大人們，私下裡有沒有什麼風聲？”
“這個...小的就不太清楚了。”石磊搖頭，他畢竟只是個下人，接觸不到那個層面。
這時，幽泉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亭子角落，手裡還拿著一卷用油紙包著的東西。
“少爺，五皇子那邊派人送了封信，還有這個。”幽泉將東西放在石桌上。
龐昱展開信，是趙允初的筆跡，字跡有些潦草，顯然寫得很急。信不長，只說聽聞朝堂爭議激烈，父皇似乎頗為意動，主戰之聲日高，又提及杜圭這幾日“頗為活躍”，與幾位年輕御史。翰林過從甚密，讓龐昱提醒太師小心。隨信附上的，是一份名單，列出了近日在朝堂上對龐吉攻訐最兇的幾個人名，以及他們大致的言論傾向。
龐昱看著那份名單，手指在上面慢慢劃過。吳清。周斌。孫茂才...還有幾個兵部的年輕主事，幾個在國子監時就以“慷慨激昂”聞名的翰林清流...背後隱隱約約，似乎都有一道影子——杜圭。
“只是過從甚密？”龐昱冷笑一聲，將信紙在手裡揉了揉，“怕是早就勾連在一起，就等著這個機會，把我爹架在火上烤吧。”
他放下信，看向幽泉：“你那邊呢？有什麼發現？”
幽泉垂手肅立，聲音平板無波，卻將一條條資訊清晰地羅列出來：“昨日午後，杜圭在府中宴請兵部左侍郎劉能。監察御史吳清。翰林院編修周斌。宴後，吳清。周斌並未直接回府，而是各自去了城西‘翰墨軒’，逗留約兩刻鐘。今日朝會前，杜圭在朝房外‘偶遇’柱國將軍李震，交談片刻。散朝後，杜圭的心腹長隨，分別去了吳清。周斌及另外三位今日附議攻訐太師的官員府上，停留時間不長，但都從後門出入。”
龐昱聽著，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，發出“篤篤”的輕響。石磊在一邊聽得大氣不敢出，他雖然不太懂這些彎彎繞，但也知道，有人在合夥算計自家老爺，而且來頭不小。
“少爺，”石磊忍不住插嘴，一臉擔憂，“他們...他們是不是想害老爺？那個杜中丞，是不是因為上次商鋪的事兒，記恨咱們？”
龐昱瞥了他一眼：“記恨？那都是小事。這次，人家是衝著扳倒我爹，甚至...是要我龐家萬劫不復來的。”
“啊？！”石磊嚇得手裡的蒲扇都掉了，“不。不會吧？老爺可是太師！他們敢？”
“太師？”龐昱扯了扯嘴角，笑容有點冷，“我爹這個太師，是陛下給的。要是陛下覺得我爹‘畏戰誤國’，甚至...‘心有異志’，那這太師，也就當到頭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石磊那張瞬間慘白的臉，難得耐心解釋了一句：“這次跟以前那些內宅陰私。商鋪爭搶不一樣。以前再怎麼鬥，都是在‘規矩’裡，是‘私怨’。可這次，涉及‘國戰’，涉及‘忠誠’，這是大是大非，是能要人命的東西。只要扣上一頂‘通敵’‘誤國’的帽子，別說太師，就是親王，也未必扛得住。”
石磊聽得似懂非懂，但“要人命”三個字他是懂的，嚇得聲音都哆嗦了：“那。那怎麼辦？少爺，咱們得想想辦法啊！”
“急什麼。”龐昱又戳了塊瓜，慢悠悠吃著，“天還沒塌呢。再說了，就算塌了，也有高個子...比如我爹，先頂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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