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宮裡回來，龐吉的臉色就不大好看。倒不是因為皇帝最後的單獨召見和那幾乎等於預設的任命——這事他早有心理準備。讓他心頭沉甸甸的，是朝堂上那副群魔亂舞。各懷心思的景象。
回到太師府，他沒去用午飯，直接把自己關進了書房。管家龐福小心翼翼地問了句是否傳膳，得到一句“不必”後，就再不敢打擾，只讓下人在門外遠遠候著。
書房裡，龐吉獨自站在那幅巨大的《九州坤輿全圖》前，目光久久落在北境那片廣袤而顏色晦暗的區域上。地圖上，代表邊境的墨線蜿蜒曲折，像一道深深的傷疤。北涼。西遼。吐蕃...一個個名字，此刻都顯得分外刺眼。他揹著手，眉頭擰成一個川字，手指無意識地在紫檀木的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擊。
“國力未復，民生凋敝...” 他低聲自語，重複著白天在偏殿對皇帝說過的話，更像是說給自己聽，“此時大動干戈，勝，也是慘勝，徒耗元氣；敗，則動搖國本，甚至...有傾覆之危。”
他想起了二十年前，先帝在位時那次對西遼的大規模用兵。前期勢如破竹，捷報頻傳，舉國歡騰。可後來呢？漫長的補給線成了吞噬銀兩和性命的無底洞，西遼人利用地形節節抵抗，戰事遷延三年，最終雖勉強“獲勝”，卻耗空了國庫，導致南方數道民變蜂起，足足用了十年才緩過氣來。那場“勝利”，如今想來，不過是表面光鮮，內裡早已掏空。當時力主速戰。後來被封為“徵西大將軍”的某位勳貴，如今何在？不過一抔黃土。而那些在民變中死去的百姓，凋敝的城鎮，又有誰記得？
“老爺，” 門外傳來龐福壓低的聲音，“劉侍郎。王御史，還有趙大人。孫大人來了，說是有要事求見老爺。”
龐吉從沉思中回過神來，揉了揉眉心。這幾位，都是他昔日的門生或交好的同僚，此刻聯袂而來，用意不言而喻。
“請他們到花廳稍坐，奉茶。我稍後便到。”
“是。”
花廳裡，茶香嫋嫋，但氣氛卻有些沉悶。兵部侍郎劉文正。監察御史王煥。工部郎中趙啟明，還有一位是剛調回京不久的揚州知府孫伯安，四人分坐兩旁，面前的茶盞熱氣騰騰，卻無人去碰。
劉文正性子最急，忍不住先開口：“恩師今日在朝上...唉，那些莽夫，懂什麼治國之道！只知道喊打喊殺！”
王御史年長些，捻著鬍鬚，憂心忡忡：“龐公，如今朝野上下，主戰之聲甚囂塵上。陛下雖未表態，但恐怕...也有意動。您今日在偏殿與陛下說了什麼？若是主張用兵，怕是不妥；若是力主言和...恐遭非議啊。”
趙啟明和孫伯安也連連點頭，臉上都是擔憂。
正說著，門外傳來腳步聲。龐吉換了身家常的藏青色直裰，緩步走了進來。幾人連忙起身見禮。
“都坐吧，不必多禮。”龐吉在主位坐下，神色平靜，看不出喜怒，“你們是為今日朝會之事而來？”
劉文正性子直，搶著道：“恩師，學生正是為此而來！如今朝堂上，那些武夫和愣頭青言官，簡直是要把天捅個窟窿！動不動就‘踏平北涼’。‘揚我國威’，他們知道打一仗要花多少銀子，死多少人嗎？”
王御史接過話頭，語氣更委婉，但擔憂更甚：“龐公，學生等並非不曉大義。只是...只是如今朝堂風向，對主張穩妥處置者，頗為不利。您德高望重，自然不懼那些流言蜚語。只是...明槍易躲，暗箭難防。學生是擔心，有人藉此機會，對您不利啊。”
他說的含蓄，但在座幾人都聽懂了。杜圭那夥人，最近動作頻頻，矛頭直指龐吉，這不是什麼秘密。
龐吉端起茶盞，輕輕吹了吹浮沫，啜飲一口，才緩緩道：“你們的意思，老夫明白。無非是勸老夫，要麼隨大流，也喊幾句主戰的口號，免得被孤立攻訐；要麼，就緘口不言，明哲保身，是吧？”
幾人面面相覷，有些尷尬。趙啟明訕訕道：“恩師，學生等也是為您的清譽著想...”
“清譽？”龐吉放下茶盞，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。他目光掃過四人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“老夫為官數十載，自問上對得起君王，下對得起黎民。清譽二字，不是靠趨炎附勢。人云亦云得來的，是靠實打實為百姓做過的事，為朝廷分過的憂壘起來的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斬釘截鐵：“至於北涼之事，老夫今日在陛下面前怎麼說，明日。後日在朝堂上，還是怎麼說。國力未復，民生凋敝，此時大動干戈，勝亦慘勝，敗則動搖國本。此乃老成謀國之言，絕非畏戰！”
劉文正激動道：“恩師說的是！可那些人...他們不懂！他們只會...”
“他們不懂，是他們的事。”龐吉打斷他，語氣平淡，“老夫食君之祿，忠君之事。該說的話，該盡的責，不會因為有人聒噪，就閉口不言。至於非議...”
他拿起茶盞，又喝了一口，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。近乎嘲諷的笑意：“讓他們罵去。他們罵他們的，老夫吃自家的飯。倒是文正你，”他指了指劉文正面前的茶杯，“說話就說話，口水噴老夫茶裡了。”
“啊？”劉文正一愣，低頭看看自己激動時不小心揮灑出的幾點唾沫星子，正落在龐吉的杯沿，頓時鬧了個大紅臉，手足無措，“學。學生失儀...”
旁邊王御史幾人想笑又不敢笑，憋得辛苦。花廳裡原本有些凝重的氣氛，被這小小的插曲沖淡了不少。
龐吉擺擺手，示意無妨，正色道：“你們的好意，老夫心領。但此事，老夫主意已定。當以安撫。震懾為主，增兵固防，遣使交涉，迫其退讓賠償。不戰而屈人之兵，方為上策。陛下...也是這個意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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