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少人暗暗點頭。龐吉這番話，有理有據，既考慮了軍威國體，又顧及了國庫民生，確實是老成謀國之見。就連一些中間派官員，也露出思索的神色。
然而，這片刻的寧靜，立刻被打破了。
“荒謬！”一聲怒喝，來自一位年輕氣盛的御史，正是杜圭的得力干將之一，姓吳，他跳出來，指著龐吉，臉漲得通紅，“龐太師此言，簡直是畏敵如虎，懦弱誤國！北涼蠻夷，殺我子民，辱我君王，此等奇恥大辱，不興兵討伐，反而要遣使交涉，說什麼‘不戰而屈人之兵’？簡直是痴人說夢！這隻會長他人志氣，滅自己威風！”
有了帶頭的，主戰派立刻群起攻之。
“吳御史所言極是！龐太師，您也是三朝老臣，豈不知對蠻夷，唯有刀兵可使之畏懼？交涉？他們若是講理，還會來搶來殺嗎？”
“正是！太師一味主和，莫非是怕了那北涼蠻子？”
“下官記得，二十年前對西遼用兵，龐太師似乎也是主張‘以和為貴’？莫非太師是...一貫如此？”
最後這句話，陰陽怪氣，意有所指，瞬間將話題引向了更危險的方向——影射龐吉一貫“軟弱”，甚至...有通敵之嫌？
不少官員臉色都變了。這話太重了！
龐吉面不改色，甚至看都沒看那說話的言官一眼，只是對著御座上的皇帝，再次躬身：“陛下，臣之所言，皆出自公心，為社稷計，為百姓計。是非曲直，陛下自有聖斷。至於些許無端揣測，”他這才微微側頭，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幾個跳得最歡的言官，語氣依舊平淡，“清者自清，濁者自濁。臣，不屑辯駁。”
“你！”那吳御史被龐吉這種無視的態度氣得渾身發抖，還想再說什麼。
“好了。”皇帝終於開口，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，“朝堂議事，各抒己見，何以人身攻訐？龐卿所言，不無道理。李將軍所請，亦是忠勇。此事，容朕再思。退朝。”
皇帝金口一開，再多的不滿也只能憋回去。眾臣山呼萬歲，依次退出大殿。
退朝時，主戰派那幾個年輕官員，尤自憤憤不平，對著龐吉的背影指指點點，低聲議論。龐吉恍若未聞，步履平穩地向外走去。只是，在跨出殿門，陽光照在他臉上的一剎那，旁邊細心的大理寺卿周正分明看到，這位素來以沉穩著稱的太師，眼瞼微微下垂，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，那挺直的背影，在熾烈的日光下，竟透出幾分難以掩飾的疲憊。
周正快走幾步，與龐吉並肩，低聲道：“太師不必與那些愣頭青一般見識。他們懂什麼。”
龐吉搖搖頭，沒說話。兩人默默走了一段，下了丹陛。那位吳御史正好從後面趕上來，大概是氣還沒消，又或許是故意，經過龐吉身邊時，重重地“哼”了一聲，還甩了一下袖子。
他情緒激動，這一甩袖，帶起一陣風，幾滴唾沫星子，不偏不倚，朝著龐吉的臉頰飛來。
龐吉腳下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，恰好避開了那無形的“襲擊”。他微微側頭，用只有周正能聽到的音量，輕輕嘆了口氣，說：“周大人，看來明日上朝，老夫得帶把傘了。”
周正先是一愣，隨即看到龐吉臉上那無奈又帶著點調侃的神情，再看看前面吳御史那因激動而揮舞不停的胳膊，頓時明白了，差點沒忍住笑出聲，趕緊用咳嗽掩飾過去，低聲道：“太師...您可真行。”
龐吉扯了扯嘴角，沒再說什麼，徑直向自己的轎子走去。只是那腳步，似乎比平日沉重了些許。
太師府，聽松苑。
龐昱難得沒出去鬼混，也沒在房裡挺屍，而是拿著把小鋤頭，在他那片寶貝藥圃裡瞎搗鼓。石磊蹲在旁邊，遞個水壺遞個剪刀，滿臉不解：“少爺，您這又是折騰啥呢？這太陽毒的，仔細中暑。”
“你懂什麼，這叫陶冶情操，順便看看能不能種出點值錢的...”龐昱頭也不抬，話沒說完，就聽見幽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：“少爺，老爺回府了，直接去了書房，神色...有些疲倦。”
龐昱動作一頓，丟下小鋤頭，拍拍手上的土：“知道了。去，讓廚房熬碗安神補腦的湯，要濃濃的，給我爹送去。算了，我親自去。”
書房裡，龐吉已經換下了朝服，只著一件素色道袍，靠在太師椅上，閉目養神。聽到腳步聲，他睜開眼，見是龐昱端著個托盤進來。
“爹，喝點湯，廚房剛熬的，安神。”龐昱把托盤放在書案上，難得沒嬉皮笑臉。
龐吉“嗯”了一聲，端起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湯，慢慢喝著。書房裡一時安靜，只有龐吉喝湯的輕微聲響。
龐昱也不說話，就靠在書案邊，打量著他爹。才半天不見，老頭子眼下的青色似乎更重了，眉宇間的皺紋也深了些。朝堂上的風波，他雖沒親眼見，但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有多糟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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