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京城，天剛矇矇亮。打更的梆子聲才歇，早市的炊煙剛起，一陣急促如暴雨的馬蹄聲就撕裂了清晨的寧靜。
“讓開！八百里加急！邊關急報——！！”
一騎絕塵，從北門狂奔而入。馬上騎士風塵僕僕，背插三根染成硃紅色的翎羽，那是代表最高緊急軍情的標誌。他根本顧不上撞翻了多少個早點攤，驚散了多少輛牛車，只是拚命抽打著早已口吐白沫的戰馬，向著皇城方向疾馳。
馬蹄踏碎了一筐剛出籠的包子，熱氣混著肉香在街巷瀰漫；驚馬撞翻了豆腐攤，白花花的豆腐腦潑了一地。沿途百姓驚慌躲避，茶樓酒肆裡探出無數腦袋。
“出什麼事了？”
“看方向是北邊...莫非是邊關？”
“壞了壞了，該不是要打仗了吧？”
流言像長了翅膀，隨著揚起的塵土迅速傳遍京城各個角落。
一個時辰後，太和殿。
今日並非大朝會，但接到緊急召集的五品以上官員，幾乎全都到了。偌大的殿堂裡黑壓壓站滿了人，卻鴉雀無聲，只有皇帝御座上傳來壓抑的。手指輕叩扶手的“篤篤”聲。
趙禎皇帝面沉似水，看著御案上那封沾著塵土。甚至帶著暗褐色血跡的緊急軍報。信是北境鎮守大將楊繼業親筆所寫，字跡潦草，力透紙背，顯是在極緊迫的情況下寫成。
太監總管陳琳用尖細而平穩的聲音，將軍報主要內容唸了出來。每念一句，殿內氣氛就凝重一分。唸到北涼騎兵“殺我邊民四十三人，擄走青壯。婦孺百餘人”時，文官佇列中已有人發出壓抑的抽氣聲；唸到“辱我主上，言若不大開關市，歲歲納貢，便要馬踏中原”時——
“砰！”
一聲悶響。站在武官佇列最前方的一位老將軍，鬚髮皆白，身材魁梧如鐵塔，正是柱國將軍李震。他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，雖然極力剋制，那聲音還是驚動了不少人。他面膛漲得紫紅，虎目圓睜，胸膛劇烈起伏，顯然已是怒極。
皇帝抬起眼皮，看了李震一眼，沒說話。目光又掃過文官佇列，在幾個重臣臉上停留片刻，最後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沉甸甸的壓力：
“都聽見了。北涼欺人太甚。諸卿，議一議吧。”
短暫的死寂。
“陛下！”李震第一個出列，聲如洪鐘，震得殿樑上的灰塵似乎都簌簌往下落，“北涼蠻夷，欺我太甚！掠我子民，殺我將士，辱我君王，此仇不共戴天！臣請陛下下旨，調撥精兵，出塞征討！臣雖年邁，願為先鋒，不破北涼，誓不還朝！”
他聲音激越，帶著老將特有的沙啞和殺氣，在殿中迴盪。身後幾位年輕將領也紛紛出列，抱拳怒吼：“臣等願往！踏平北涼，揚我國威！”
武將們群情激憤，主戰的聲音瞬間佔據了上風。
“陛下！萬萬不可啊！”
一個蒼老但急切的聲音插了進來。戶部尚書錢有財顫巍巍出列，他年近古稀，身形乾瘦，此刻急得額頭冒汗，手裡緊緊攥著玉笏，彷彿那是救命稻草。
“李將軍忠勇可嘉！然...然兵者，國之大事，死生之地，存亡之道，不可不察也！”錢有財喘了口氣，語速極快，像是怕被人打斷，“去年黃河水患，賑災花去一百八十萬兩；今年開春，河東。隴西兩地大旱，減免稅賦。開倉放糧，又去七十萬兩；南方漕運要疏浚，各地衛所兵餉要發放，官員俸祿要支付...陛下，國庫...國庫實在是捉襟見肘啊！”
他越說越激動，手裡玉笏隨著手臂顫抖，差點戳到旁邊同僚的臉上：“一旦開戰，糧草。軍械。馬匹。撫卹...哪一樣不是金山銀海堆出來的？李將軍說要三千鐵騎踏平王庭，豪氣！可這三千鐵騎的糧草。馬匹。兵甲。撫卹銀，將軍是自掏腰包，還是去搶？！”
“你！”李震勃然大怒，踏前一步，身上甲葉嘩啦作響，指著錢有財，“老匹夫！國難當頭，你竟只知盯著那幾個銅板！將士在前方流血拚命，你在後方算計幾兩銀子？是何居心！”
錢有財也豁出去了，梗著脖子，稀疏的鬍子一翹一翹：“老臣居心，就是為江山社稷，為黎民百姓！仗一打起來，加稅。加賦。徭役。徵兵...百姓還活不活了？李將軍，你拍拍胸脯說，這仗，你有必勝把握？若是打上三年五載，國庫空虛，民生凋敝，屆時內憂外患，又當如何！”
“夠了！”皇帝低喝一聲。
兩人這才悻悻住口，但依舊互相怒目而視，像兩隻鬥雞。李震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，錢有財則把玉笏抱在胸前，彷彿那是一面盾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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