赴宴這日，天公作美，秋高氣爽。
龐昱換上那身雨過天青色直裰，頭髮用同色髮帶束得整整齊齊，腰間懸了塊成色不錯的羊脂玉佩，手裡還捏了把素面摺扇。對著銅鏡照了照，嗯，人模狗樣，勉強算個翩翩少年郎——如果忽略掉他眼中那抹“風蕭蕭兮易水寒”的悲壯的話。
馬車轆轆，駛向蘇府所在的清平坊。龐昱坐在車裡，第無數次展開幽泉精簡後依舊寫了滿滿一頁紙的“要點摘要”：
“蘇司業（未來岳父）：好茶（明前龍井尤甚），惡阿諛，重實學，厭空談。可聊書畫，慎言朝局。提及少爺整頓家宅。經營商鋪事，或可加分。”
“蘇夫人（未來岳母）：慈和信佛，心細。喜潔，重禮。可問安，可贊府中陳設清雅，忌喧譁，忌輕浮。”
“大老爺（翰林學士，未來伯父）：學問精深，尤精經史。性嚴謹，略古板。可請教（態度需恭），可探討（勿抬槓），其曾因《春秋》某義與禮部右侍郎爭執，勿提此人此事。”
“二老爺（外放知府，未來二伯父）：幹練務實，關注民生。可聊風土，可問農桑。對其政績，可適度認可（需具體），忌空泛吹捧。”
“三老太爺（退休鴻儒，老祖宗）：輩分最高，學問最博，眼光最毒，性情最......難測。好提問，尤好問志趣。抱負。答需真誠，忌虛言，忌浮誇。老太爺若以物喻理，需小心應對。”
龐昱看得腦仁疼，尤其是最後關於三老太爺那句“眼光最毒，性情最難測”，讓他後背又開始冒涼氣。這哪是去吃飯，分明是去參加一場沒有考卷。但考官個個都是大佬的殿試！
“少爺，蘇府到了。” 車外傳來石磊刻意壓低。卻掩不住興奮的聲音。
龐昱深吸一口氣，將那張紙揉成一團，塞進袖袋深處。臨陣磨槍，不快也光，磨過了，是死是活，就看臨場發揮了！他整理了一下衣襟，擺出最得體的微笑，掀開車簾。
蘇府的門面並不張揚，但透著股書卷氣的清貴。門房顯然得了吩咐，恭敬而不失禮數地將龐昱主僕引入府中。繞過影壁，穿過垂花門，入眼是收拾得極為雅緻的庭院，竹石錯落，菊花開得正好，透著股主人家的品味與閒適。
管家引著龐昱往正廳去，路上，龐昱眼角餘光似乎瞥見迴廊拐角，一片鵝黃色的裙角一閃而過，伴隨著極輕微的。熟悉的環佩叮咚聲。他心頭微微一動，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彎了彎。蘇慕顏......她也在附近看著嗎？
這個認知，奇異地讓他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些許。
步入正廳，廳內陳設古樸大氣，燃著淡淡的檀香。蘇文卿與蘇夫人已在主位就坐，下首左右，坐著幾位年紀。氣度各異的長者，想來便是那幾位“考官”了。蘇慕顏並未在座，想來這種正式場合，未出閣的小姐不便露面。
龐昱定了定神，上前幾步，規規矩矩地行了個晚輩禮：“晚輩龐昱，見過蘇伯父，蘇伯母，見過諸位長輩。承蒙相邀，不勝榮幸。”
態度不卑不亢，聲音清朗，禮數週全。蘇文卿撫須微微頷首，目光在龐昱身上掃過，帶著審視，但並無惡感。蘇夫人則笑容溫婉，細細打量了他一番，眼中閃過一絲滿意。
“賢侄不必多禮，快請坐。” 蘇文卿開口，聲音平和，“早就聽聞龐賢侄年少有為，今日一見，果然氣度不凡。”
“伯父過獎了。” 龐昱謙虛一句，在客位坐下，脊背挺得筆直，心裡默唸：放鬆，放鬆，就當是來蹭飯的......雖然這頓飯可能比較硌牙。
寒暄了幾句天氣。路上是否順利之類的廢話後，蘇文卿依次介紹了在座的幾位長輩。果然，左手第一位，面容清癯，神色嚴肅的，是大伯父，翰林院蘇學士；右手第一位，面容微黑，目光精幹的，是二伯父，現任某地知府的蘇二爺；而坐在蘇文卿下首，一直閉目養神，但偶爾睜眼時精光乍現的老者，便是那位“最難測”的三叔公了。
介紹完畢，宴席便開始了。菜式精緻而不奢靡，符合蘇府門風。起初氣氛還算輕鬆，幾位長輩問了些國子監的課業。龐吉的身體等閒話，龐昱一一謹慎作答，話不多，但句句在點子上，偶爾還能引經據典接上一兩句，倒也沒露怯。
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。龐昱剛覺得這“鴻門宴”似乎也沒那麼可怕，主菜之一的“清蒸鰣魚”便被端了上來。魚身完整，鱗光閃閃，香氣撲鼻。
一直沒什麼存在感的三叔公，忽然睜開了眼睛，渾濁卻銳利的目光落在龐昱身上，緩緩開口，聲音帶著老人特有的沙啞，卻字字清晰：“這鰣魚，乃是長江名產，鮮美異常，然多細刺，食之需格外小心。龐賢侄可知，這食鰣魚，有何講究，又有何典故啊？”
來了！龐昱心頭一凜。這問題看似問魚，實則考校學問和機變。若只答“講究火候。注重調料”之類，未免流於俗套；若要引經據典，這鰣魚在詩詞文章中出現得似乎並不多......
桌上瞬間安靜下來，所有人都看著龐昱，連蘇文卿也放下了筷子，目光中帶著一絲探究。
龐昱腦中急轉，幽泉的資料裡好像沒提三叔公愛吃魚啊？這老頭不按常理出牌！他目光落在那一根根分明。在燈光下泛著微光的魚刺上，電光石火間，福至心靈。
他拿起手邊的溼巾，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，然後微微一笑，從容道：“三叔公問起，晚輩才疏學淺，於飲食典故所知不多。只是看著這鰣魚細刺繁多，倒讓晚輩想起些別的。”
“哦？想起什麼？” 三叔公目光微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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