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了來了，經義來了！龐昱頭皮發麻。他最近在讀什麼？在讀市面上最新的話本子，還是帶插圖的那種！《孟子》？那是上輩子......不，是上個月博士講課時不小心聽了一耳朵的東西！
他硬著頭皮，搜腸刮肚回想幽泉資料裡關於這位大伯父的記載——嚴謹，古板，好辯，曾因《春秋》某義與人爭執......不能硬碰硬，不能掉書袋，自己那點墨水不夠看。
電光石火間，龐昱有了主意。他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。介於慚愧與坦誠之間的笑容，道：“回伯父，晚輩資質魯鈍，於經義鑽研不深，博士所講，常需反覆咀嚼，方能略通一二。至於《孟子》此句，晚輩淺見，覺得孟子所言，核心在一‘順’字。順天時，順地利，順民心，則事可成。這道理，放之四海而皆準。譬如市井之中，一小小店鋪，也需順‘市時’——何時上新貨，何時做促銷，何時需備足貨源，何時可稍作歇息。順應了這買賣的‘時’，貨物方能流轉，銀錢方能入庫，與農人順農時而得豐收，其理相通。故而，治國。理家。經商，乃至為人處世，似乎都離不開這‘順’字。晚輩愚見，讓伯父見笑了。”
他把高大上的“不違農時”，硬生生扯到了市井店鋪的經營之道上，看似歪理，卻又自成一體，而且緊扣“順”這個核心，還暗合了蘇家並非完全不食人間煙火的清流。既避開了自己不擅長的經義深究，又展現了自己“理論聯絡實際”的“歪才”。
大伯父聽了，先是皺眉，似乎不滿他將聖人之言與商賈之事類比，但仔細一品，又覺得這比喻雖俗，卻也有幾分歪理，尤其是“順”這個點，抓得還算準。他沉吟片刻，緩緩道：“以商喻農，以市井解經義......倒也有幾分新奇。雖非正道，卻也可見你並非全然死讀書之輩。只是，經義大道，終究還需潛心鑽研，不可盡以小道比擬。”
“伯父教訓的是，晚輩受教。” 龐昱從善如流，態度恭謹。過關！
緊接著，是那位外放知府的二伯父。他問得更實際：“龐賢侄，聽聞你近日打理家中商鋪，頗有些心得。依你之見，這京師之地，百業興旺，若要治理得宜，使百姓安居樂業，最緊要者為何？”
民生治理，這是地方官的命題。龐昱心中稍定，這個他有點發言權，畢竟“雲錦閣”的事是他親手操辦的。
他略一思索，答道：“二伯父此問，關乎治道根本。晚輩年幼識淺，不敢妄言大政。只是從自家那小鋪子的經歷，偶有所得。晚輩以為，治國如烹小鮮，亦如經營鋪面。首要者，或許不在宏圖大略，而在體察細微，滿足百姓日常之需，心頭之好。”
他見二伯父露出感興趣的神色，便繼續說下去：“譬如晚輩家中那綢緞莊，先前因經營不善，幾乎閉戶。後來略作調整，無非是貨品更精，待客更誠，又添了些許新奇有趣的玩法。百姓來此，能買到心儀之物，能得些許樂趣，出門時便帶了三分滿意。這三分滿意，累積起來，或便是對這家店鋪，乃至對所處街市。乃至對京城的一份好感與歸屬。百姓所求，未必皆是宏願，或許只是一匹好布，一件新衣，一次舒心的買賣，一份小小的驚喜與愉悅。為政者若能體察這些細微之處，讓百姓在瑣碎日常中感到便利。舒心。有趣，積少成多，民心自安，百業自興。這或許便是‘治大國若烹小鮮’的另一解吧？滿足百姓‘小確幸’，亦是治道。”
這番話，完全跳出了傳統“重農桑。輕徭役。興教化”的框架，從一個極其細微甚至有些“不務正業”的角度切入，談“小確幸”，談“有趣”，談“歸屬感”。角度清奇，卻又莫名地有說服力，尤其是結合“雲錦閣”起死回生的例項，更顯得不是空談。
二伯父聽得目光連閃，他久在地方，深知民生多艱，也知百姓所求其實樸實。龐昱這番“滿足小確幸”的論調，雖不完全認同，卻給他提供了另一種看待問題的視角。他撫掌笑道：“好一個‘小確幸’！雖非聖賢之言，卻也道出了幾分實情。不錯，能讓百姓覺得日子有盼頭，有趣味，確是安定之道。賢侄年紀輕輕，能從商事中悟出此理，殊為不易。”
至此，三位“考官”的輪番“轟炸”，龐昱算是以各種“歪理邪說”和“清奇角度”，勉強應付了過去，而且效果似乎......還不錯？至少幾位長輩看他的眼神，少了許多審視，多了些探究和興趣。
龐昱剛想悄悄松半口氣，一直乖乖坐在母親身邊。瞪著圓溜溜大眼睛看著他的那個七八歲小男孩——蘇慕顏的小堂弟，忽然伸出胖乎乎的手指，指向龐昱，用清脆響亮。毫無顧忌的童音問道：
“娘，他就是那個‘京城小霸王’嗎？不是說小霸王都很兇，會打人嗎？他看著......不太兇啊？”
童言無忌，卻如一道驚雷，劈在剛剛緩和下來的宴席氣氛之上。
瞬間，滿桌寂靜。
蘇文卿夫婦臉色微變，大伯父眉頭皺起，二伯父笑容僵住，連一直老神在在的三叔公，也睜開了眼睛。所有人的目光，再次聚焦在龐昱身上，只是這一次，目光中的含義複雜了許多。
龐昱的心臟，在那一瞬間差點跳出嗓子眼。完了！黑歷史被當眾扒了！還是被個小屁孩！幽泉的資料裡怎麼沒寫蘇慕顏還有這麼個“坑姐夫”的小堂弟啊！
然而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，龐昱的臉上，卻露出一個堪稱“和藹可親”的笑容。他絲毫不顯窘迫，反而伸手入懷，摸出一個小小的。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糖包——這是他出門前，順手從自己零食罐子裡抓的，準備路上無聊時含一顆，沒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場。
他將糖包遞到小堂弟面前，聲音溫和得能滴出水來：“你就是慕遠吧？常聽你姐姐提起你，說你最是聰明可愛。來，嚐嚐這個，桂花松子糖，可甜了。”
小堂弟蘇慕遠看著那包糖，又看看龐昱笑得像朵花的臉，猶豫了一下，終究沒抵住糖果的誘惑，接過糖包，小聲說了句：“謝謝......姐夫？”
這一聲“姐夫”叫得含糊，但桌上的人都聽見了。
龐昱笑容更盛，伸手揉了揉小堂弟的腦袋：“以前是有些不懂事，胡鬧過。不過那都是過去式了。人嘛，總會長大的。就像這糖，外面看著普普通通，裡面可是甜的。你說是不是？”
他這話，既承認了“過去”，又輕描淡寫地將“小霸王”定性為“不懂事胡鬧”，更用“人總會長大”一筆帶過，還巧妙地用糖做了比喻。最後那句反問，更是直接將問題拋給了小孩子。
蘇慕遠嘴裡含著糖，甜得眼睛都眯起來了，哪裡還管什麼小霸王大小霸王，只顧著點頭，含糊道：“嗯，甜！姐姐沒說錯，你是好人，還給我糖吃！”
童言稚語，瞬間打破了凝滯的氣氛。
蘇夫人首先反應過來，輕輕拉過兒子，嗔道：“慕遠，不得無禮。龐家哥哥是客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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