龐昱靠著椅背,感覺自己後背都有點汗溼了。這頓飯吃的,比校場拉練還累——純粹是心累。蘇家這幾位,從蘇三老太爺到蘇司業,再到幾位作陪的叔伯,那真是談笑風生間,句句機鋒,眼眼神光,把他龐少爺從裡到外掂量了個透。
蘇三老太爺捻著雪白的長鬚,笑呵呵地看著龐昱:“龐少爺,粗茶淡飯,可還入口?”
“老太爺您太客氣了!”龐昱立刻坐直,一臉誠懇,“這哪裡是粗茶淡飯,簡直是珍饈美味!尤其是那道清燉蟹粉獅子頭,軟糯鮮香,入口即化,晚生真是大開眼界。” 他這話半是奉承,半是真覺得好吃,緊張也是真緊張。
蘇司業端著茶盞,神情比用飯時溫和了些,頷首道:“龐少爺喜歡便好。這是江南來的廚子,還算地道。”
作陪的幾位蘇家叔伯也紛紛附和,氣氛比方才宴席上鬆快些許。蘇慕顏安靜地坐在父親下首,眼簾微垂,素手捧著青瓷茶盞,嫋嫋茶煙模糊了她清麗的側顏。
龐昱心裡那根弦還繃著,在座這幾位,哪個不是在官場。學界沉浮多年的人精?哪怕此刻言笑晏晏,那目光也跟帶了鉤子似的,在他身上逡巡不去。
好在三老太爺很快發了話:“嗯,用了飯,喝點茶,解解膩。龐少爺是稀客,頭一回來,讓顏兒陪你到後面園子走走,消消食。我們這些老朽說些陳年舊事,你們年輕人聽著也悶。”
蘇司業也道:“正是。顏兒,好生陪著龐少爺。”
龐昱巴不得趕緊從這無形的“考場”脫身,立刻起身,規規矩矩行禮:“是,多謝老太爺。那晚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。”
蘇慕顏也站起身,對長輩們福了一禮,聲音輕柔平靜:“是,三叔公,父親,各位叔伯,慕顏先告退。”
兩人前一後走出花廳,穿過幾重月亮門和曲折迴廊,將身後那些隱含審視與評判的談笑聲漸漸拋遠。微風帶著些許涼意和隱約的草木清氣拂面而來,終於吹散了龐昱身上那股無形的緊繃。
“呼......” 他長長地。真正放鬆地舒了口氣,肩膀垮了下來,感覺後背衣料似乎真的有點潮。
走在前面的蘇慕顏似乎察覺到了,腳步略緩,卻沒有回頭,只輕聲說:“龐少爺不必如此。三叔公與家父......並無意為難。”
龐昱快走兩步,與她並肩,這才覺得能正常喘氣了,苦著臉道:“蘇博士,你是不知道,我這心從進門提到嗓子眼,到現在才算落回去。老太爺那眼神,笑眯眯的,可我覺得自己那點斤兩全被掂量清楚了。你父親問話,聽著尋常,可每句都得琢磨三分才敢答。還有那幾位叔伯,學問一個比一個深,我怕說錯半個字就露了怯。”
他忍不住掰手指:“吃飯就更別提了,一舉一動都得合規矩,我連咀嚼都不敢出聲,笑都得算著弧度。跟你講,我這輩子都沒這麼‘斯文守禮’過!比在宮裡應對官家還費神!”
蘇慕顏聽著他這帶著誇張的抱怨,月光下,唇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,聲音依舊平穩,卻少了平日那份清冷疏離:“龐少爺言重了。我看你應對得宜,三叔公後來不也與你說起前朝金石考據的趣事了麼?”
“那是老太爺提點我,給我遞話頭呢!”龐昱嘟囔,隨即又有點不確定地撓撓後腦勺,“不過,我......應該沒給蘇博士你丟人吧?”
蘇慕顏這才側過臉,看了他一眼,眸光沉靜如水:“龐少爺過謙了。三叔公私下曾言,龐家小子,雖性子跳脫不羈,然目光清正,心有赤誠,非尋常紈絝可比。”
龐昱聽得心頭一動,還有點兒不好意思。他做那些事,很多時候是憑一股氣,或者那點來自後世的認知,可沒想那麼多。“真的?老太爺真這麼說?不是客套話?”
“三叔公從無虛言。”蘇慕顏轉回目光,望向小徑前方竹影搖曳處,“尤其對你迴護太師夫人。整肅家宅之舉,頗為認可。言道雖手段直接,不類世家章法,然貴在情真意切,且有擔當。”
這話從一貫冷靜自持。學識淵博的蘇博士口中說出,分量格外不同。龐昱心裡那點因緊張而生的煩悶和吐槽瞬間煙消雲散,甚至泛起一絲暖意。
“其實......也挺折騰的。”他順勢嘆了口氣,語氣軟和下來,帶點兒訴苦的意味,“蘇博士你不知道,看那些積年舊賬,比看天書還頭疼。跟那些盤根錯節的老僕。心思活絡的管事周旋,勞心費力。有時候對著滿桌賬冊,看得頭暈眼花......”
他本意是想稍微“示弱”,或許能讓氣氛更隨意些。誰知蘇慕顏聞言,再次側首,清澈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一瞬,淡然道:“是麼?可我怎麼聽說,你是神遊太虛,賬冊邊角疑似尚有......”
“打住!蘇博士!”龐昱臉騰地紅了,趕緊截住話頭,差點跳腳,“我。我那是閉目沉思!對,沉思賬目中關竅!偶爾。偶爾養神片刻!對,就是這樣!”
“哦?養神到......氣息綿長沉穩?”蘇慕顏語氣平淡無波,但龐昱分明聽出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揶揄。
“我睡著也不打鼾!”龐昱脫口辯駁,隨即恨不得咬掉自己舌頭,耳根發熱。
但蘇慕顏似乎極輕地笑了一聲,短促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。她沒有繼續這個話題,轉而道:“龐少爺近日為家事操勞,確也辛苦。然觀成效,頗為顯著。”
龐昱嘿嘿笑了兩聲,撓撓頭,那點尷尬很快被拋諸腦後。氣氛不知不覺變得鬆快自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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