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宮，御書房。
時近黃昏，夕陽的餘暉透過高窗灑進，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長長的光影。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龍涎香的氣息。御案之上，奏摺堆積如山，硃批的筆跡尚未乾透。
皇帝趙禎——年過四旬，面容清癯，眉眼間帶著常年操勞的疲憊，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銳利——剛剛批完一份關於江淮水患的急奏，將硃筆擱在筆山上，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侍立在側的老太監陳琳見狀，適時地奉上一盞溫度剛好的參茶，輕聲道：“陛下，歇歇吧。今日奏摺已批了大半，剩下的明日再看也不遲。”
趙禎接過茶盞，呷了一口，目光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，忽然問道：“陳琳，這幾日京城裡，可有什麼新鮮事？”
陳琳是伺候了皇帝二十多年的老人，最懂聖心。他知道，陛下這是批奏摺批累了，想聽點閒事換換腦子。他略一沉吟，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，躬身道：“回陛下，新鮮事倒是有幾樁。前日西市開了家胡人酒肆，賣一種叫‘葡萄酒’的稀罕物，據說色如琥珀，滋味獨特，引得不少王公子弟爭相品嚐，價錢炒得老高。”
“哦？葡萄酒...”趙禎點點頭，不置可否，“還有呢？”
“還有...”陳琳想了想，繼續道，“禮部王侍郎家養了多年的八哥丟了，懸賞五十兩銀子尋鳥，鬧得滿城風雨。結果您猜怎麼著？那八哥自己飛回來了，嘴裡還叼著隔壁李尚書家小姐的珍珠耳墜，惹出好大一場誤會，兩家差點打起來。”
趙禎聞言，嘴角微揚，搖了搖頭：“這些個臣工，家裡盡是些雞毛蒜皮。”
陳琳察言觀色，見陛下似乎興致不高，話鋒一轉，笑道：“要說真正有意思的，還得數龐太師家那位公子。”
“龐吉的兒子？”趙禎挑了挑眉，“龐昱？就是前幾年鬧得不像話，被龐卿送去莊子上的那個？”
“正是。”陳琳笑道，“陛下好記性。就是那位昱公子。老奴近來聽說他不少事，倒覺得...此子與傳聞頗有不同。”
“哦？說來聽聽。”趙禎放下茶盞，顯然有了些興趣。
陳琳清了清嗓子，斟酌著詞句，慢慢說道：“先說家宅之事。陛下可知，龐太師府上那位掌家多年的趙姨娘，前些時被送去家廟了？”
趙禎微微頷首：“略有耳聞。說是德行有虧，變賣祖產？龐卿上的摺子裡提了一句，道是‘治家不嚴，自請處分’。朕還勸慰了他幾句。” 他頓了頓，“怎麼，這事與那小子有關？”
“據老奴所知，關係不小。”陳琳低聲道，“外間傳言，趙姨娘變賣田產之事，正是這位昱公子最先察覺端倪，暗中查證，最後人贓並獲。更難得的是，處置得極有分寸——趙姨娘送去家廟清修，她那不成器的外家被敲打後不敢再鬧，就連趙姨娘所出的那個庶子龐顯，昱公子也給了出路，讓他安心讀書，莫再生事。如今龐府內宅安寧，龐夫人重掌中饋，上下井然有序。”
趙禎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敲，眼中閃過一絲訝色：“竟是他查出來的？朕記得那孩子...當年可是個只會惹是生非的主兒。龐卿為此沒少頭疼。”
“所以說士別三日，當刮目相看。”陳琳笑道，“這還不算完。陛下可知東市有家老字號綢緞莊‘雲錦閣’，是龐家的產業？”
“略有印象。怎麼？”
“前陣子，‘雲錦閣’被斜對面新開的‘綵衣軒’惡意打壓，價格戰。挖牆腳。散佈謠言，手段用盡，眼看就要撐不下去了。”陳琳繪聲繪色，“那‘綵衣軒’的東家有些背景，氣焰囂張得很。結果您猜怎麼著？昱公子去了趟鋪子，轉了轉，出了幾個主意。”
趙禎身體微微前傾：“什麼主意？”
“頭一個主意叫‘錦繡盲盒’。”陳琳顯然做足了功課，說起來眉飛色舞，“把零碎料子或庫存裁成布樣，裝進錦囊，統一定個低價，全憑運氣開。可能開出上等軟緞，也可能只是普通湖綢。就這‘搏一搏’的樂子，引得夫人小姐。公子哥兒們排隊購買，鋪子立刻熱鬧起來。”
趙禎先是一愣，隨即失笑：“這...這成何體統！買賣貨物，怎能如博戲一般？”
“老奴起初也這麼想。”陳琳笑道，“可仔細一品，這法子妙啊！迅速回籠了資金，清理了庫存，還帶火了鋪子人氣。更妙的是後面兩招——請動龐夫人身邊的嬤嬤，在鋪子裡設‘私人花色諮詢’，專為老主顧推薦料子。設計花樣；又推出‘舊衣煥新’服務，幫客人改制舊衣裳。這幾下組合拳下來，‘雲錦閣’生意起死回生，那‘綵衣軒’東家卻因別的事惹上官司，自顧不暇了。”
趙禎聽罷，沉吟良久，忽然道：“這‘盲盒’之法，雖顯機巧，近乎戲耍，但能因勢利導，出奇制勝，可見其心思活絡，不拘一格。後兩招更是穩紮穩打，頗得人心。想不到龐卿這兒子，於商事倒有幾分天賦。”
“陛下聖明。”陳琳道，“還有更絕的。前幾日，蘇大學士府上設宴，專程請了這位昱公子。”
“蘇卿？”趙禎這下真的有些驚訝了，“蘇卿家風清正，眼高於頂，他那女兒蘇慕顏朕是知道的，才貌雙全，多少王孫公子求而不得。他竟看得上龐昱？”
“正是。”陳琳點頭，“老奴聽說，那日蘇府可謂‘群賢畢至’——蘇司業夫婦。蘇家那位致仕的老太爺。在翰林院的大老爺。外放為官的二老爺，悉數在座。名義上是家宴，實則是...嗯，相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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