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磊這次回答得小心翼翼:“少爺,您...您天資聰穎,只是...只是志不在此。那些經義文章太過迂腐,配不上您的才華...”
“那就是爛唄。”龐昱倒是很光棍,反正他對讀書當官本來也沒多大興趣,“不過,爛歸爛,我也是正兒八經考進去的,雖然名次墊底...那也是憑本事!怎麼能說是全靠爹呢?這是對我爹的汙衊!更是對我...呃,對我那點微末本事的無視!”
“就是!”石磊立刻點頭,“少爺您是有真本事的!”
龐昱滿意地點頭,雖然他覺得石磊這安慰有點蒼白。
他這邊正給自己找補,另一桌又傳來更低的議論聲,這次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陰毒。
“...這還不算最厲害的。你們想想,他爹,龐太師,這時候突然被派去北邊當欽差,說是查邊,誰知道...”
“噓!慎言!”旁邊的人趕緊捂住他的嘴,緊張地看了看四周。
但那沒說完的半句話,像一根毒刺,瞬間扎進了在場許多人的心裡。北邊?邊關?還能是什麼?通敵!這兩個字雖然沒說出來,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。
龐昱臉上的嬉笑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手裡的糖畫不知何時已經放下,粘稠的糖汁滴在桌子上,他也渾然不覺。他眯起眼睛,看著那桌竊竊私語的茶客,又看了看臺上口沫橫飛。正講到“紈絝欲圖謀不軌,其心可誅”的說書人,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。
原來在這裡等著呢。先把他龐昱描繪成無惡不作。勾結匪類。不學無術的紈絝,然後再“自然而然”地引到他父親身上,暗示龐吉此去邊關動機不純,甚至可能通敵賣國。好毒的心思,好厲害的連環計。這要是傳開了,眾口鑠金,積毀銷骨,他爹在北邊還怎麼開展工作?皇帝心裡會不會起疑?
石磊也聽明白了,氣得臉色漲紅,拳頭捏得咯咯響,猛地站起來就要往說書檯子衝:“王八蛋!敢汙衊老爺和少爺!我撕了他的嘴!”
龐昱眼疾手快,一把將他拽回凳子上,力道之大,讓石磊一屁股坐回去,凳子都晃了晃。
“急什麼?”龐昱的聲音很平靜,甚至重新拿起了那個化掉一半的糖畫,舔了一口,“聽完。這故事編得挺精彩,比上次在東市聽的那個書生夜遇狐仙,結果狐仙是個禿頭老漢假扮的段子有趣多了。”
“少爺!”石磊急道,“他都這麼胡說八道了!您還聽得下去?”
“聽得下去啊,為什麼聽不下去?”龐昱歪著頭,看著臺上說得唾沫橫飛的老頭,“你聽聽,這情節,這轉折,這懸念設定。黑風堡,密室陰謀,勾結外敵...嘖嘖,要素齊全,跌宕起伏。這說書先生是個人才,不去寫傳奇話本真是屈才了。”
他頓了頓,又舔了一口糖,咂咂嘴:“就是細節差點意思。比如他說那紈絝強搶民女,搶的是城南豆腐西施。可我記得,城南那家豆腐店的老闆娘,膀大腰圓,滿臉麻子,一口黃牙,嗓門比張飛還大。我就算要強搶,口味也不能這麼重吧?”
旁邊一個一直豎著耳朵聽他們說話的茶客,沒忍住,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這一笑,倒把剛才那股子壓抑詭異的氣氛沖淡了些。
龐昱瞥了那茶客一眼,繼續用不大不小。剛好能讓周圍人聽清的聲音“點評”:“還有啊,他說紈絝勾結的綠林人物,是什麼‘漠北血手人屠’,聽聽,這綽號,多威風。可我怎麼記得,黑風堡的雷震,雖然長得兇,但人家現在講究和氣生財,聽說前陣子還給城外的粥廠捐了錢呢。這‘人屠’的帽子,扣得有點大吧?”
又有人忍不住低笑起來,還有人小聲嘀咕:“好像是有這麼回事,雷震是捐過錢...”
說書老頭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,尤其看到龐昱那身打扮和做派,心裡打了個突,醒木拍得也沒那麼響亮了,語速不自覺地加快,想趕緊把這段說完。
龐昱卻不再聽了,他把最後一點糖畫塞進嘴裡,嘎嘣嘎嘣嚼了,站起身,伸了個懶腰。
“走吧,沒意思,翻來覆去就那點套路。”他拍了拍石磊的肩膀,又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說給周圍的人聽,“這年頭,說書的也不容易,為了混口飯吃,什麼故事都敢編。什麼紈絝啊,綠林啊,通敵啊...聽著熱鬧就行,誰還真信啊?有那閒工夫,不如想想晚上吃點什麼實在。”
說完,他搖著那把灑金摺扇,晃晃悠悠地往外走,經過說書檯子時,甚至還從錢袋裡摸出幾個銅板,“叮噹”一聲丟進說書老頭腳邊的破碗裡。
“講得不錯,賞你的。下次編點新鮮的,比如...某位侍郎大人晚上睡覺磨牙,說的夢話都是怎麼貪銀子,這多帶勁!”
說書老頭看著碗裡那幾個銅板,又看看龐昱似笑非笑的眼神,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,手裡的醒木“啪嗒”一聲掉在了地上。
龐昱卻沒再看他,哼著不成調的小曲,優哉遊哉地走出了茶棚。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,他眯了眯眼,用摺扇遮在額前。
“石磊,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裡沒了剛才的慵懶和戲謔,透著一股冷意,“去查查,這說書老頭什麼來路,平常在哪兒住,跟誰接觸。還有,剛才茶棚裡那幾個帶節奏的茶客,也留意一下。”
“是,少爺!”石磊精神一振,總算有正事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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