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幾天，汴京城關於龐家父子的“流言蜚語”，就像春天的柳絮，見風就長，越來越盛，越來越離譜。
龐昱依舊每日優哉遊哉，不是在太師府裡逗他的“鵝兵大將”，就是帶著石磊在城裡晃悠，美其名曰“體察民情”，實則是暗中觀察風向。幽泉那邊不斷有訊息傳來，說書老頭背後確實有人指使，那幾個在茶棚帶節奏的茶客，也跟劉能管家接觸過的潑皮頭子有牽連。銀子從劉能府上流出，經過幾道手，最終變成了市井間繪聲繪色的“故事”。
這一日，龐昱正蹲在花園池塘邊，拿根草杆子逗弄水裡新買的幾尾錦鯉。那魚兒肥嘟嘟的，顏色鮮豔，遊動起來憨態可掬。石磊在旁邊捧著魚食罐子，幽泉則像影子一樣立在廊下。
“少爺，又出新鮮版本了。”幽泉的聲音沒什麼起伏，但內容卻足以讓一般人跳腳，“現在外面傳，說您看上了城南張老漢家的三畝上好水田，強買不成，便勾結衙門小吏，偽造地契，硬生生把田給霸佔了。張老漢一家哭天搶地，告狀無門，只能守著剩下的兩畝薄田，艱難度日。”
“噗——”龐昱手裡的草杆子差點掉水裡，他扭頭，一臉不可思議，“啥？我？強佔水田？還是城南的？”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草屑，對石磊道：“去，把我書房裡那張京城周邊的輿圖拿來。”
石磊很快取來一張簡略的輿圖。龐昱鋪在石桌上，手指在城南一帶劃拉：“城南...城南這一片，靠近城牆根，大多是菜地。民房，還有幾處貧民聚集的窩棚。水田？城南哪來的成片水田？汴河的水能引過去種稻子嗎？這不扯淡嗎？”
他手指點著輿圖上標註的幾處零星水田標記：“你看，最近的上好水田，也在城南十里開外了。我龐昱為了三畝地，跑十里外去欺負一個張老漢？我有那麼閒嗎？再說了，我家缺那三畝水田？”
石磊撓撓頭：“就是啊，少爺，咱家莊子裡的水田，少說也有幾百畝呢，還是上好的肥田。犯得著去搶別人的？”
“就是嘛！”龐昱氣笑了，用草杆子戳著輿圖，“這造謠的也不做做功課！編故事也得符合基本法啊！強佔民田這種經典戲碼，好歹找個有田的地方編！城南張老漢...嘖，回頭讓幽泉去查查，城南到底有沒有一個種水田的張老漢。”
幽泉在廊下介面：“已經查過。城南確有姓張的老漢，但都是種菜的，沒有水田，更沒有因田產與任何權貴發生糾紛。”
龐昱：“...你看，我說什麼來著？這三畝水田，八成是那張老漢夢裡丟的，我夢裡佔的。”
石磊沒忍住，“噗嗤”笑出聲，又趕緊憋住。
龐昱搖搖頭，把輿圖捲起來丟給石磊：“低階，太低階了。這種一聽就漏洞百出的謠言，也就騙騙不明真相的蠢人。”
然而，他很快就發現，這世上的“蠢人”，或者說不願深究。只愛看熱鬧的閒人，比他想象的多得多。更高階。更惡毒的版本，很快出現了。
兩天後，幽泉帶回了一個更“生動”的故事。
“少爺，新謠言。說您上月十五，在醉仙樓飲酒作樂，看中一個賣唱的歌女，欲行不軌。歌女不從，您便命人將其父毒打一頓，扔出酒樓。其父悲憤交加，當夜跳了汴河，屍骨無存。歌女亦不知所蹤，恐已遭毒手。”幽泉平板地複述著，但眼中閃過一絲冷光。這謠言用心極其歹毒，直指龐昱“欺男霸女”。“逼死人命”，最容易激起底層百姓的憤慨和同情。
龐昱正在喝茶，聞言差點嗆到。他放下茶杯，表情古怪：“上月十五？醉仙樓？賣唱女？逼死人命？”他仔細回想了一下，“上月十五，我好像...在國子監被博士留堂抄書來著？抄到天黑才放回來，哪來的時間去醉仙樓飲酒作樂，還強搶民女？”
石磊趕緊點頭作證：“沒錯少爺！上月十五，您是因在課堂上...呃，不慎打翻了墨汁，汙了博士心愛的孤本，被罰抄《禮記》二十遍，抄到戌時三刻才回府！我和幽泉都能作證！”
龐昱滿意地點頭：“看看，我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。”他轉向幽泉，“跳河的賣唱女之父？去查查，上月十五前後，京城有沒有跳河自殺的老人，特別是和賣唱女有關的。”
幽泉早有準備，立刻回道：“已查過。上月整月，汴京城及周邊河道，共發現浮屍七具。其中六人是賭徒，因欠下鉅額賭債被逼跳河；另一人是夜間失足落水的更夫。並無所謂賣唱女之父。另外，醉仙樓掌櫃及夥計證實，上月十五前後，並無賣唱女在酒樓賣唱，更無任何衝突發生。”
龐昱撫掌：“漂亮！證據確鑿，謠言不攻自破！”他隨即又皺眉，“不過，這種謠言最是惡毒，也最容易傳播。百姓們才不管你什麼不在場證明。官府記錄，他們只愛聽這種‘權貴欺壓良善。百姓家破人亡’的悲慘故事，聽了就信，信了就傳，越傳越真。”
果然，這“逼死賣唱女之父”的謠言，如同滴入滾油的水，迅速在汴京底層百姓中炸開了鍋。茶館酒肆。街頭巷尾，到處都能聽到人們壓低的議論和憤怒的譴責。
“聽說了嗎？龐太師的兒子，逼死了人！”
“作孽啊！好好的姑娘家，怎麼就...”
“噓！小聲點，不要命了！”
“唉，這世道，哪有咱們小民的活路啊...”
“聽說那姑娘才十六歲，花樣年紀，就這麼沒了爹，自己也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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