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啊少爺！”龐福都快哭了，“是...是外面的人！他們...他們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！我去肉鋪買肉，那屠戶以前可熱情了，今天卻愛答不理，給我的肉也是筋頭巴腦的！我去菜市，那些菜販聚在一起嘀嘀咕咕，我一走近就不說了，還用那種...那種眼神看我！有個賣豆腐的老婆子，以前見了我都多給一塊，今天竟然說豆腐賣完了！可我明明看見她筐裡還有好幾板！”
龐昱終於從食譜上抬起頭，挑了挑眉：“就這？”
“這還不嚴重嗎少爺！”龐福急道，“他們是看咱太師府的笑話呢！覺得咱們...咱們要倒黴了！連下人都敢給臉色看了！”
龐昱放下書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著院子裡那些昂首挺胸。四處巡邏的大白鵝，慢悠悠地說：“福伯，你知道這世上什麼人最多嗎？”
龐福一愣：“啊？什麼人？”
“閒人，蠢人，還有跟風的人最多。”龐昱轉過身，臉上沒什麼怒色，反而帶著點譏誚，“他們不在乎真相是什麼，只在乎有沒有熱鬧可看，有沒有談資可說。今天他們可以因為幾句謠言，對太師府的下人冷眼相待；明天如果謠言破了，或者有更大的熱鬧，他們又會換一副嘴臉。何必跟他們一般見識？”
“可是少爺，這...這口氣咽不下去啊！”龐福憤憤不平，“咱們太師府什麼時候受過這種氣？老爺在的時候...”
“我爹在的時候，他們敢嗎？”龐昱打斷他，笑了笑，“不就是覺得我爹不在，我又是個不成器的，覺得咱家好欺負了麼。”
他走到龐福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福伯，別往心裡去。該買什麼還買什麼，該給什麼價就給什麼價。他們不給好臉色，咱們就換一家買。汴京城這麼大，還怕買不到東西？至於那些閒言碎語...”他頓了頓，眼神微冷，“就當是狗叫，聽著煩，但總不能因為狗叫，就不出門了吧？”
龐福看著自家少爺平靜的臉，心裡的慌亂莫名平息了一些，但還是擔憂：“少爺，話是這麼說，可這謠言越傳越兇，對老爺和您的名聲...”
“名聲？”龐昱嗤笑一聲，“這東西，有時候值千金，有時候，還不如這院子裡的鵝糞值錢。關鍵看你怎麼用。”他重新坐回書案後，“去忙你的吧，這事我心裡有數。”
龐福將信將疑地退下了。
沒多久，廚子劉師傅也愁眉苦臉地來了。這位胖胖的大廚，如今也沒了改善伙食時的興奮勁，搓著手，小心翼翼地對龐昱說：“少爺，老奴有句話，不知當講不當講...”
“講。”龐昱正在看幽泉新送來的情報彙總，頭也不抬。
“那個...少爺，最近府裡伙食是不是...太豐盛了點？六菜一湯，還有點心宵夜...這要是傳出去，會不會有人說咱們...朱門酒肉臭，路有凍死骨啊？要不...咱們也節儉幾天？等這陣風頭過了再說？”劉師傅說得吞吞吐吐，顯然也是被外面的流言蜚語搞怕了。
龐昱終於抬起頭，看著劉師傅，表情嚴肅：“劉師傅，你這話就不對了。”
劉師傅心裡一緊：“少爺，老奴也是為府上著想...”
龐昱一本正經地說：“越是這種時候，咱們越要吃好喝好！你想啊，如果咱們現在就縮減用度，搞得清湯寡水的，外面那些人會怎麼想？他們會說：‘看，太師府心虛了！日子過不下去了！果然有問題！’ 但咱們該吃吃，該喝喝，頓頓有魚有肉，他們反而會嘀咕：‘咦？不是說太師府要倒了嗎？怎麼還吃得這麼好？難道傳言是假的？’”
劉師傅聽得一愣一愣的，好像...有點道理？
龐昱繼續忽悠：“再說了，吃好了，才有力氣。有力氣，才能想法子對付那些造謠生事的王八蛋！要是餓得頭暈眼花的，哪還有精神頭闢謠？所以，不僅不能省，還要加菜！明天我想吃炙羊肉，要西域風味的那種，多放胡椒和孜然！”
劉師傅被繞得有點暈，但聽到“加菜”和“炙羊肉”，廚子的本能立刻佔據了上風，眼睛一亮，連連點頭：“少爺說得是！是老奴糊塗了！吃！必須吃好！明天就做炙羊肉，保準讓少爺滿意！”說著，胖胖的身軀似乎又充滿了力量，轉身就往外走，邊走邊琢磨明天還得添個什麼硬菜，才能顯出太師府的“底氣”。
看著劉師傅鬥志昂揚離開的背影，龐昱笑了笑，重新看向手中的紙條。上面是幽泉調查的關於“城南張老漢”和“賣唱女”謠言的更詳細來源追蹤，幾條線隱隱約約，都指向了幾個熟悉的“中間人”。
“看來，光是讓謠言飛還不夠。”龐昱用食指輕輕敲著桌面，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，“得給這謠言，加點料，吹得再大一點，大到...讓它自己‘砰’一聲，炸了。”
他提起筆，在紙上寫了幾個字，吹乾墨跡，遞給幽泉：“想辦法，讓這幾個故事，傳得更廣一點。特別是‘賣唱女’那個版本，細節可以再豐富點，比如那歌女穿什麼衣服，唱的什麼曲，她爹長什麼樣，怎麼被打的，跳的是汴河哪一段...越詳細越好。”
幽泉接過紙條，看了一眼，冰冷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一絲疑惑：“少爺，這...”
龐昱嘴角勾起一抹壞笑：“聽過一句話嗎？假的真不了。細節越多，破綻就越多。等所有人都對這個‘悲慘故事’深信不疑，甚至能倒背如流的時候...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壓低，帶著一種惡作劇般的期待：“我們再把真相，一個個擺出來。比如，那個時間醉仙樓根本沒有歌女賣唱，比如，汴河裡撈起來的根本不是什麼賣唱女的爹，而是個欠債的賭鬼...到時候，你說，那些傳得最起勁。最義憤填膺的人，臉會不會很疼？”
幽泉明白了，眼中閃過一絲瞭然，甚至有些佩服。少爺這招，是欲擒故縱，請君入甕，然後再釜底抽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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