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頓,目光也落在蘇慕顏臉上,帶著歉意:“謠言如刀,最是傷人,尤其傷及身邊親近之人。那段時間,累得你和伯父為我擔憂,四處奔走,是我之過。”
蘇慕顏看著他難得如此正經。甚至帶著點笨拙的歉意模樣,心中那最後一絲因他之前“跳脫”行徑而產生的無奈和好氣,也煙消雲散了。她能感覺到,眼前這個男子,或許行事不拘一格,或許有時候讓人哭笑不得,但他的心是赤誠的,是懂得感恩的,是...把她放在心上的。
“公子言重了。”蘇慕顏微微垂眸,掩去眼底的波瀾,“朋友之道,貴在守望相助。何況...父親與我都相信,公子絕非傳言中那等人。如今看到公子安然度過此劫,更贏得美名,我們只有欣慰。”
朋友?龐昱心裡嘀咕了一下,覺得這個定位可以再昇華一下。不過眼下氣氛正好,不宜操之過急。
“總之,多謝。”龐昱舉起茶杯,以茶代酒,“這一杯,敬蘇博士和伯父的信任,也敬我們...共度風波。”
蘇慕顏抬眼,與他對視,看到他眼中難得一見的鄭重和溫柔,心尖微微一顫,也端起茶杯,與他輕輕一碰:“敬公子,安然無恙,更勝往昔。”
清茶入喉,微澀回甘。亭中的氣氛,在荷花香與清風中,變得愈發柔和而默契。有些話無需多說,彼此的心意,已在目光交匯中悄然流淌。
龐昱覺得,是時候展現一下自己“進步”的“文化素養”了。他清了清嗓子,看著滿湖荷花,醞釀了一下情緒,緩緩吟道:“這個...嗯,荷葉圓圓像把傘...”
“噗——”蘇慕顏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茶,差點噴出來,趕緊以袖掩口,轉過頭去,肩膀卻控制不住地微微顫動。
龐昱老臉一紅,完了,一緊張,把上輩子幼兒園水平的打油詩給禿嚕出來了!他趕緊找補:“不是不是!剛才那句不算!重來重來!其實我想吟的是...畢竟西湖六月中,風光不與四時同。接天蓮葉無窮碧,映日荷花別樣紅。” 呼,好險,總算把楊萬里的《曉出淨慈寺送林子方》完整背出來了,雖然地點不太對,但應景就行!
蘇慕顏好不容易止住笑,轉過頭來,眼角還帶著一絲笑出來的淚花,她似笑非笑地看著龐昱,挑眉道:“楊萬里的詩。龐公子果然是...博覽群書,涉獵廣泛。”
龐昱訕訕地摸了摸鼻子,老實交代:“就會這一首,還是為了今日賞荷,特意背下的...本想附庸風雅,沒想到一緊張,原形畢露了。” 說完,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他這坦率認慫的樣子,反倒讓蘇慕顏覺得有趣又可愛。比起那些滿口之乎者也。實則腹中空空的所謂才子,龐昱這份不裝模作樣。甚至有點笨拙的真實,更讓她覺得輕鬆和親近。
“公子不必如此。”蘇慕顏笑意盈盈,“詩詞歌賦,本是閒情。公子胸有溝壑,行事有度,又何必執著於章句之間?方才那句‘荷葉圓圓像把傘’,雖直白,卻也質樸有趣,別有童真。”
被她這麼一“誇”,龐昱更不好意思了,趕緊轉移話題:“咳咳,不說這個了。說起來,這次能這麼順利,也多虧了慕顏你當初提醒我,可以借力打力,用流言反制流言。不然我還真未必想得到這一層。”
“我只是提了個醒,具體如何行事,全憑公子機變。”蘇慕顏搖頭,隨即語氣微轉,帶著一絲關切,“只是,公子往後行事,還須多加思量,穩中求進才好。此番雖僥倖得勝,但也著實兇險,若有一著不慎,便是萬劫不復。我與父親,還有五殿下,都為你捏了把汗。”
聽到她語氣中的擔憂,龐昱心中溫暖,也正色道:“慕顏放心,經此一事,我也算長了教訓。往後行事,定會多思量,周全穩妥,不讓你...和伯父,再為我擔驚受怕。” 他差點脫口而出“不讓你再擔心”,話到嘴邊又加上了蘇父,但目光中的認真,蘇慕顏看得分明。
蘇慕顏臉頰微紅,移開視線,看向湖中搖曳的荷花,聲音輕柔卻堅定:“你只需做你自己便好。只是...” 她頓了頓,似乎想起什麼有趣的事,唇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,“莫要太過‘跳脫’。我父親前幾日還問我,龐家賢侄是否真有意改行去說書,或是專寫些市井傳奇?他說近日市井中流傳的那些...嗯,活靈活現的故事,頗有幾分奇思妙想。”
龐昱先是一愣,隨即明白過來,蘇慕顏指的是“劉不仁”那些越來越離譜的衍生段子,不由得哈哈大笑:“蘇伯父真是風趣!說書我可不行,也就是...嗯,提供點創作素材。至於寫傳奇嘛,倒是可以考慮,說不定還能賺點潤筆費,補貼下閱覽角的開銷。” 他知道蘇慕顏是在用這種方式提醒他,雖然事情做成了,但手段畢竟有些“旁門左道”,不宜過分宣揚,更不宜成為常態。
“你呀...”蘇慕顏無奈地看了他一眼,眼中卻滿是笑意。
兩人又聊了些閒話,說起閱覽角的趣事,說起“龐氏特飲”的“威名”,說起市井中流傳的關於“龐青天”的各種誇張傳聞,時間在輕鬆愉快的氛圍中悄然流逝。
日頭漸漸西斜,湖面上的荷花染上了一層金邊,更顯嬌豔。涼風漸起,帶著暮色的微涼。
蘇慕顏看了看天色,柔聲道:“時辰不早,我該回去了。”
龐昱雖有些不捨,但也知道不便久留,起身道:“我送你。”
兩人並肩走出湖心亭,沿著迴廊慢慢往回走。石磊遠遠看見,機靈地先跑去安排馬車了。
走到岸邊,蘇府的馬車已經等候在那裡。臨別時,龐昱忽然想起一事,從腰間解下那柄“雪紋”匕首,遞給蘇慕顏看:“慕顏,你看,這是我爹前幾日從邊關託人捎來的。”
蘇慕顏接過,拔出匕首看了看,讚道:“好精緻的匕首,鋒刃內斂,華而不俗。龐伯父特意送來,想必是勉勵公子,望公子藏鋒守拙,斂其鋒芒,厚積薄發。”
“藏鋒守拙...”龐昱點點頭,又有點不確定地問,“那你說,我是該把它天天掛著,以示警醒呢?還是收起來,用到的時候再拿出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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