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能病了。
這個訊息，像長了翅膀一樣，很快在京城某些特定的圈子裡傳開了。據說是急火攻心，肝氣鬱結，需要在家靜養，已經連續好幾日沒有上朝了。
“急火攻心？肝氣鬱結？”龐府書房裡，龐昱正拿著把精巧的小銼刀，慢條斯理地修著指甲，聽到幽泉的稟報，頭也沒抬，只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，“是沒臉見人了吧。”
幽泉垂手立在下方，繼續道：“據我們的人觀察，以及市井傳言彙總，劉府最近確實閉門謝客，連往日里常往來的幾位御史。給事中，也少有登門。他門下養著的幾個清客，前陣子還活躍得很，四處串聯，近日也都銷聲匿跡了。還有，之前散播少爺謠言最賣力的那幾個說書人，也似乎收到了風聲，不再提那些事了。”
“哦？”龐昱終於停下銼刀，吹了吹指甲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“這是...爪子縮回去了？”
“看樣子是的。”幽泉點頭，“而且，似乎有人暗中遞了話，讓他們閉嘴。手法很乾淨，若非我們一直盯著，幾乎察覺不到。”
“是杜圭吧？”龐昱挑了挑眉，語氣篤定。
幽泉眼中閃過一絲欽佩：“少爺明鑑。我們查到，大約在劉能‘抱病’前兩日，杜府的一個管事，曾與那幾個說書人中的頭目，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小茶寮有過短暫接觸。之後，謠言便漸漸平息了。另外，杜圭與劉能之間，近期也未有書信或明面往來，似有...切割之意。”
“杜大嘴倒是滑頭。”龐昱嗤笑一聲，將小銼刀丟在桌上，發出清脆的響聲，“眼看劉不仁這艘破船要沉，趕緊跳船自保。明哲保身，倒也是他一貫的風格。只是不知道，劉大人此刻躺在病榻上，想起這位好盟友，心裡是什麼滋味？”
他能想象得到，劉能此刻必定是又氣又恨，又羞又惱。氣的是龐昱手段刁鑽，讓他身敗名裂；恨的是杜圭見勢不妙，抽身而退，甚至可能還幫著踩了一腳，讓他獨自承受輿論反噬；羞的是自己堂堂朝廷命官，竟然被市井流言。而且還是自己先挑起的流言，搞得灰頭土臉，淪為笑柄；惱的是自己低估了對手，一招不慎，滿盤皆輸，連反擊都找不到著力點。
“對了，”龐昱像是忽然想起什麼，饒有興致地問，“朝廷裡，最近有沒有人...嗯，關心一下劉大人的病情？”
幽泉眼中掠過一絲笑意：“有。前日，有一位與劉能素來不睦的御史，上了一道奏摺，言辭懇切，憂心忡忡，言道‘劉大人身為朝廷重臣，近來卻因家事。門風不謹，屢惹市井非議，致流言紛紛，有損朝廷體面，亦令同僚蒙羞。懇請陛下體恤劉大人辛勞，準其安心靜養，釐清家務，以正視聽’。據說，陛下看了奏摺，並未表態，只說了句‘知道了’。”
龐昱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：“這位御史，是個人才啊！‘家事。門風不謹’...嘖嘖，這話說得，簡直是往劉大人心口上又插了一刀，還擰了兩下。陛下那聲‘知道了’，更是妙極。劉能這會兒，怕不是真得‘靜養’了，不然都沒臉站到朝堂上去。”
他完全可以想象，劉能臥病在家，聽到這道奏摺內容時，會是何等暴跳如雷。估計又得摔碎幾套上好的茶具了。
想到茶具，龐昱眼珠一轉，一個促狹的念頭冒了出來。他摸了摸下巴，對旁邊侍立的石磊勾勾手指：“石頭，過來。”
“少爺？”石磊湊過來。
“去，把我上次讓你買的那些甘草。薄荷，還有金銀花，各包上一小包，要包得精緻點，用上好的宣紙，再找個好看的盒子裝上。”龐昱吩咐道。
石磊不解：“少爺，您又要研製新特飲了？” 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恐。自從少爺說暫停研發後，他的日子好過多了，可別再來了！
“去你的，少爺我最近走養生路線，不搞那些刺激的了。”龐昱笑罵一句，隨即露出一個蔫壞的笑容，“把這些，給咱們‘貴體欠安’的劉大人府上送去。就說是本少爺聽聞劉大人身體不適，特意尋來的清熱去火。平心靜氣的良方，願劉大人安心靜養，少動肝火，務必保重貴體。哦，對了，附上一張我的名帖，態度要誠懇，語氣要真摯，務必讓劉府的人感受到本少爺濃濃的...關懷之意。”
石磊聽得一愣一愣的，茫然地點頭：“哦，好，我這就去。” 他雖然不太明白少爺為啥要給仇人送藥，但少爺吩咐了，照做就是。
倒是旁邊的幽泉，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，欲言又止。等石磊領命出去準備了，他才低聲問道：“少爺，如今劉能已暫時退卻，杜圭也在觀望，我們...是否該見好就收，暫避鋒芒？此時再送這些東西過去，是否太過...挑釁？恐其狗急跳牆。”
龐昱重新拿起那把“雪紋”匕首，抽出半截，看著雪亮的刀身上映出自己的眼睛，慢悠悠地說：“幽泉啊，你覺得，瘋狗暫時把爪子縮回去了，是因為它改吃素了，還是因為...它知道現在撲上來會被打得更疼，所以在等一個更好的時機，下次下口更狠。更毒？”
幽泉沉默。
“劉能此人，心眼比針尖還小，睚眥必報。這次吃了這麼大的虧，丟盡了臉面，他豈會善罷甘休？”龐昱還刀入鞘，發出“鏘”的一聲輕響，“他現在縮回去，一是因為輿論對他不利，他不敢冒頭；二是因為杜圭跑了，他勢單力薄；三嘛，恐怕也是想麻痺我們，讓我們以為他認栽了，放鬆警惕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看著庭院裡鬱鬱蔥蔥的樹木，語氣帶著一絲冷意：“我偏不讓他如意。我就要讓他知道，他縮著，我盯著；他裝死，我撓他癢癢。我送這‘清熱去火’的方子，就是提醒他，別以為躲在家裡裝病，這事兒就過去了。我龐昱記性好著呢，也小氣得很。他想咬我，就得先掂量掂量，自己的牙口夠不夠硬，會不會再崩掉幾顆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幽泉，嘴角又掛上那抹熟悉的。帶著點無賴和狡黠的笑容：“我這叫...預防性反擊。讓他時時刻刻記著疼，記著是誰讓他疼的。這樣，他下次再想伸爪子的時候，就會多一分顧慮。就算他最後還是忍不住要咬，這顧慮，說不定就是咱們的機會。”
幽泉聽完，深深躬身：“少爺思慮周全，是屬下愚鈍了。” 他再次認識到，自家這位少爺，看似行事跳脫，不按常理，但心思之縝密，對人心把握之精準，尤其是這種“氣死人不償命”的噁心對手的手段，實在是...深得兵家“攻心為上”之精髓，且青出於藍。
“不過，”龐昱又補充道，“咱們自己也得提高警惕。劉能縮回去了，杜圭在觀望，但不代表其他人不會動心思。我爹還在邊關，我又‘得罪’了劉能這一系的人，保不齊有那想落井下石，或者藉機討好劉能的，會跳出來找麻煩。告訴咱們的人，還有五皇子。蘇家那邊幫忙看著的弟兄，眼睛都放亮點，耳朵都豎起來。尤其是盯著劉能和他那些殘黨，還有杜圭那邊的動靜。劉能是真病還是裝病，杜圭下一步想怎麼走，我都要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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