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這一通喊，中氣十足，情真意切，不知道的，還以為龐昱和劉能是多好的忘年交呢。
那門房的臉，卻是一陣紅一陣白。他當然知道自家老爺是怎麼“病”的，更知道這“病”跟門外這人的主子脫不了干係。此刻聽著這“情真意切”的慰問，看著那刺眼的錦盒，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，恨不得一巴掌把這憨貨連人帶盒子扇出去。
可週圍已經有不少人看了過來，指指點點。他若發作，反而顯得劉府小氣，沒有氣量。自家老爺現在最怕的就是再惹非議。
門房憋得臉色鐵青，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：“有勞...龐少爺...掛心。禮物...心領了，請回吧。” 說著，就要關門。
“哎，大哥，您收下啊！”石磊把盒子往前一送，直接塞進門房懷裡，“我們少爺一番心意，您要不收，小的回去沒法交代啊！我們少爺會責怪小的辦事不力的！您就行行好，收下吧！務必轉交劉大人！我們少爺說了，這方子特別管用，清熱去火，專治...心火旺盛，肝氣鬱結！”
他特意在“心火旺盛，肝氣鬱結”八個字上加了重音。
門房抱著那錦盒，只覺得像抱著一塊燒紅的烙鐵，燙手得很。收也不是，扔也不是。周圍看熱鬧的目光，更是讓他如芒在背。最終，他只能咬著牙，硬邦邦地丟下一句：“東西...我代老爺收下了。請回！” 然後“砰”地一聲，狠狠關上了大門。
石磊被關在門外，也不生氣，還對著緊閉的大門喊了一句：“大哥，一定轉交劉大人啊！我們少爺祝劉大人早日康復！” 這才拍拍手，心滿意足地回去覆命了。
門內，門房抱著錦盒，像抱著個燙手山芋，哭喪著臉往後院跑。這玩意兒，該怎麼跟老爺說啊？
後院書房裡，劉能確實“病”著。他沒真躺在床上，但臉色蠟黃，眼窩深陷，嘴唇發乾，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樣，比真病了還憔悴。他面前的書案上，攤著一份文書，正是那位御史“關心”他病情。建議他“釐清家務”的奏摺抄本。這抄本，是他花了大價錢，從通政司一個書吏那裡弄來的。
看著上面那些“家事不謹”。“門風有虧”。“有損朝廷體面”的字眼，劉能只覺得氣血上湧，眼前發黑。他猛地一揮手臂，將書案上的茶盞。筆洗。硯臺統統掃落在地，稀里嘩啦碎了一地。
“混賬！混賬！龐昱小兒！欺人太甚！還有那幫落井下石的蠢貨！本官...本官...” 他氣得渾身發抖，胸口劇烈起伏，一口氣差點沒上來。
就在這時，門房戰戰兢兢的聲音在門外響起：“老。老爺...太師府...龐昱...派人送東西來了...”
劉能猛地轉頭，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房門，聲音嘶啞：“什麼東西？拿進來！”
門房硬著頭皮，捧著錦盒進來，跪在地上，將石磊那番“情真意切”的慰問，磕磕巴巴地複述了一遍，重點強調了“清熱去火”。“少動肝火”和“心火旺盛，肝氣鬱結”。
劉能聽完，臉色由黃轉紅，由紅轉青，最後變成一片駭人的紫黑。他一把搶過錦盒，開啟一看，裡面果然是幾包最普通不過的甘草。薄荷。金銀花。附著的名帖上，龐昱那龍飛鳳舞的字跡，寫著“劉大人保重貴體”幾個字，在他看來，充滿了無盡的嘲諷和惡毒。
“龐！昱！”劉能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吼，抓起那幾包藥材，就想往地上摔，可手舉到一半，又硬生生停住了。他不能摔，摔了，就是心虛，就是惱羞成怒，就是坐實了自己“心火旺盛”！
他死死捏著藥包，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，胸膛急劇起伏，喘著粗氣，像一頭被困住的受傷野獸。許久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，聲音森寒：“好，好得很！龐昱，今日之辱，本官記下了！咱們...來日方長！”
他將藥包狠狠扔回錦盒，對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門房吼道：“滾！給本官滾出去！”
門房連滾爬爬地跑了。
書房裡，劉能頹然坐倒在椅子上，看著滿地狼藉，和那個刺眼的錦盒，眼中充滿了怨毒和不甘。他知道，自己這次是栽了，栽得很徹底。輿論。名聲。同僚的疏離。皇帝的沉默...還有龐昱這殺人誅心般的“慰問”，都像一把把鈍刀子，割在他的臉上，心上。
他必須忍。至少現在，必須縮起頭，裝病，避過這陣風頭。杜圭那個老滑頭已經跑了，他不能再把自己逼到絕境。
但忍，不代表忘。這筆賬，他劉能，記下了。龐昱，還有那些看笑話。落井下石的人，你們等著！等我緩過這口氣...
而與此同時，龐府書房裡。
“少爺，東西送到了，話也帶到了。”石磊繪聲繪色地描述了劉府門房那精彩的表情變化，以及最後那聲巨大的關門聲。
“幹得不錯！”龐昱拍案叫絕，樂不可支，“想象一下劉能看到那幾包‘良藥’時的表情...嘖嘖，估計比喝了十碗‘龐氏特飲’還刺激。真想親眼看看啊。”
幽泉在一旁默默補充：“據我們的人回報，劉府內確實傳出摔砸器物的聲音，持續了約一刻鐘。之後，劉能便徹底閉門不出，連每日例行請脈的太醫，都被以‘需要靜養’為由婉拒了。”
“哈哈哈！”龐昱笑得前仰後合，“看來咱們劉大人的病，是越發‘重’了。也好，讓他好好‘靜養’，最好養個一年半載的，大家都清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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