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引舟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,他問:“你們可曾想過,今夜這般多身居高位的王孫貴胄驟然殞命,朝野大半勢力傾塌,根基動盪,偌大的大晟,會陷入何等動盪混亂之中?”
談一禾微微抬眸,雖是目不能視,目光卻精準落於趙引舟的方向,淡淡道:“大晟的半壁實權握於陛下之手,另外半壁,盡在晉王殿下掌中。今夜傾覆的,不過是一群手握虛名的權貴罷了。”
“只要殿下安穩坐鎮,朝堂便有支柱,大晟的江山,便亂不了、塌不了。”
話音落下,談一禾緩緩抬手,將一隻黑漆木匣,輕輕推至趙引舟面前的桌案上。
“匣中皆是我們多年蒐集的全部鐵證。”
她語速平緩,一一細數:“裡面有汝南王與周懷安暗中勾結的所有密信原稿,汝南王府的真實賬冊,傅恒大肆貪汙受賄的明細證據,還有他私藏府中,記錄著無數骯髒交易的陳年舊賬。”
趙引舟開啟匣子,垂眸逐一翻閱,目光沉沉,片刻後抬眼,眸中帶著一絲審視:“既然手握如此確鑿的證據,為何還要鋌而走險?寧可先殺而後報,也不願堂堂正正呈上朝堂?”
這句話,似是戳中了談一禾心底積壓多年的戾氣與恨意。
方才尚且淡然平靜的語調驟然變冷,她眼眸裡瞬間翻湧起悲憤與怨毒。
她嗓音微啞,字字鏗鏘。
“因為我們知道,一旦我們將這些血淋淋的真相公之於眾,不等奸臣伏法、冤屈昭雪,第一個死的,便是我們。這些藏了數年的真相,這輩子都沒有機會見得天光!”
趙引舟沒有辯解,只靜靜看著她,道了一句:“你們都知道了。”
談一禾冷笑:“殿下,你覺得徽之那麼聰明,怎麼可能猜不到真相?”
起初,江別意拿到周知畫蒐集到的證據時,曾無數次想過整理成冊,層層遞上,稟明陛下與朝野,為滿門冤屈討一個公道。
可那日趙引舟對她說,繼續追查下去,沒有結果。
這仇,報不了。
那一日之後,江別意心底便悄然滋生出一個連自己都不敢置信的猜測。
她拼命否認,拼命自我寬慰,可無數線索,無數細節層層疊加,終究讓她不得不直面這個殘酷的真相。
談一禾至今清晰記得,那夜風雨瀟瀟,夜色沉沉,江別意一身素衣,狼狽又疲憊地闖入她的院中,眼底的光亮徹底熄滅,只剩無盡的茫然與絕望。
那個向來堅韌倔強、從未輕言放棄的少女,那日蹲在她身側,聲音哽咽,一遍遍地喃喃自語。
“姐姐,我們也許真的報不了仇。”
“姐姐,若是我們窮盡半生,終究沒能為父親沉冤昭雪,滿門冤屈不得伸張,父親...會不會怪我沒用?”
“姐姐,我不知道我們這麼多年拼盡全力到底是在做什麼,我忽然覺得,我們真的好渺小。”
“我終於想明白了。”
少女的聲音輕輕顫抖,卻透著徹骨的絕望。
“真正害死父親母親,害死尚書府全家的人,不是傅恆,不是裕王,不是玄山道長,也不是汝南王。”
“是那個高居九重、坐於天下權力最頂端,掌控著所有人命運的人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