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萬人對幾千人,我們是有優勢,但這個優勢是用多少條人命才能換來的?鄧大人,你得算這筆賬。”
鄧志和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。他站起身來在屋子裡踱了兩步,揹著手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走了幾個來回之後,他猛地停住腳步,轉過身來看著陸羽,聲音裡頭壓抑著一股子不滿:“陸大人,你在地圖上畫來畫去的,這些道理本官都明白。
但是你要知道,打仗哪有不死人的?把山賊圍在山上困死他們,固然是最穩妥的辦法,可是朝廷等不起。陛下的諭旨裡寫得很清楚——入冬之前,肅清匪患。
咱們要是拖到冬天,雪把山路一封,別說打仗了,連兵都上不去。到時候陛下怪罪下來,你我的腦袋都不穩當。”
陸羽轉過身來,目光和陳志和對視著,語氣依舊平靜:“鄧大人說的沒錯,朝廷等不起,皇上等不起。但是正因為如此,咱們才不能莽撞行事。
冒然進攻,一旦打不下來,或者傷亡太大,不但不能向朝廷交代,反而會讓白老旺趁機反噬一口。到時候咱們的天涯村和小漁村,都會重新面臨山賊的威脅。
這些百姓剛剛才過上幾天安生日子,我們不能拿他們的命去賭這一把。”
鄧志和急得鬍子都快翹起來了,雙手一攤:“那依陸大人的意思,咱們就這麼一直圍著?什麼時候是個頭?”
陸羽轉過身去,在地圖上另一個位置重重地點了一下,手指頭按在那處地名上,緩緩說道:“鄧大人,在進攻白老旺之前,我認為咱們應該先解決另一個人。”
鄧志和順著陸羽的手指看過去,只見他的手指按在地圖上一個他極其熟悉的位置——東南沿海最繁華的港口,泉州府。鄧志和怔了一下,隨即抬起頭來,失聲說道:“你是說耿水森?”
“正是。”
陸羽收回手指,轉過身來,目光裡頭多了一股子深沉的算計,“鄧大人,你應該也知道,白老旺和耿水森之間不是一天兩天的交情了。
他們兩個人狼狽為奸,一個在陸上燒殺搶掠,一個在海上做那些見不得光的買賣。白老旺搶來的東西,大部分都是透過耿水森的手賣出去的。
同樣的,白老旺用來武裝他那幾千號山賊的兵器鐵器,很大一部分也都是耿水森從海上偷運過來再轉手賣給山寨的。這兩個人是一根繩上的螞蚱,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。”
鄧志和的眉頭皺得更緊了,他顯然不太願意聽這些,擺了擺手說道:“陸大人,耿水森是個商人,雖然手腳不太乾淨,但他是正經的商人,在泉州府有頭有臉,買賣也是交了稅的。你方才說的那些——耿水森通賊,可有確鑿的證據?”
陸羽走到桌前,從那一摞文書最下面翻出了幾頁信紙,遞到鄧志和手裡。
鄧志和低頭看去,只見信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,記錄的是從各種渠道彙總過來的情報——哪年哪月哪日,耿水森的船隊在哪處偏僻的碼頭卸了多少貨,那些貨裡頭有多少是鐵器,有多少是刀劍,這些刀劍又是如何輾轉送到了天涯山上。
每一條情報後面都標註了來源和日期,雖然未必都是鐵證,但條條線索都指向了同一個結論。
鄧志和看完這些信紙,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不以為然變成了凝重。
他把信紙放回桌上,走到椅子裡重新坐了下來,沉默了許久,才抬起頭來問道:“就算耿水森真的在暗中支援白老旺,你打算怎麼解決他?耿水森不是山賊,不能派兵直接去剿。
他在官場上也有不少關係,動他不是那麼容易的。”
陸羽在鄧志和對面坐下,雙肘擱在膝蓋上,身體微微前傾,壓低了聲音說道:“耿水森最大的依仗有兩樣——一是他手裡頭的錢,二是在暗處的勢力。
他在東南沿海經營了幾十年,根基扎得很深,關係盤根錯節,確實不好動。但是他有一個致命的軟肋,那就是他名正言順的身份——他是一個商人。商人重利,更重身家性命。
只要咱們能查抄出他通賊的真憑實據,他就跑不掉。”
鄧志和搖了搖頭,態度仍然堅決:“陸大人,你說的這些本官都知道。但是本官現在沒有這個心思去查一個商人。朝廷給本官的旨意是剿匪,不是去查貪官奸商。
本官的重心在軍事上,不在查案上。白老旺是朝廷的心頭大患,耿水森就算真有什麼問題,那也是福建布政使司和巡按御史該管的事情,不在本官的職責範圍之內。”
陸羽聽了鄧志和這番話,沒有急著反駁,只是安靜地看著他,等他把話說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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