賀蘭月撲上來,抱著他的手臂哇哇大哭:“殿下,怎麼是你呀殿下?縣主去哪啦?”她更把他抓緊,“我錯了,賀蘭月大錯特錯了。你罵我罷,你打我罷,你拿著鞭子狠狠抽我一遭罷。都怪我不長記性,可是我不過是怕典正的妹妹沒藥吃病死呀!”
方才還想揍她一頓的李渡頓時無話可說,只能咬牙嗤笑。
“你還知道怕?”李渡托起她的下巴,“嗯?怎麼不遇到個歹徒把你小臉刮花呀?變成醜八怪了就知道害怕了。這還不算什麼,要是遇到吃人肉的傢伙,把你做成兩腳羊串起來烤,你怎麼辦?”
他說的賀蘭月瑟瑟發抖,害怕之餘整個人往他懷裡鑽去。
真就同嚇壞的小貓似的在他身上努來努去,摸索著,終於抱住他還算可靠的後背,他卻忽然一言不發了。
李渡怔愣了片刻,輕輕拍了拍她的背,把下頜墊在她肩上,嘆了口氣:“好了好了,有我在呢。賀蘭,你以為我不知道?”
“什……什麼,殿下知道什麼?”賀蘭月嚇壞了,在他懷裡抬起頭來。
他知道什麼?難道是知道縣主發現她的秘密啦?那肯定完了,李渡會狠狠怪罪她的。
可李渡只是輕飄飄地吻了吻她的臉頰:“知道整個長安,整個大魏,只有你是真心對我好的。賀蘭,請你自私一點好嗎?天底下沒有任何一件事比你這條小命重要,不值得你為此冒險。哪怕是為了我的小命好嗎?如若你真的死了,我就無家可歸了。想來不要一年時間,我也就飲劍自刎了。”
李渡從未把話說得那樣直白,滿懷期盼地望向她。
“怎麼會呢?”賀蘭月卻不看他,一副被他說得一頭霧水的模樣,“殿下在長安有那麼多兄弟姐妹,有父親,怎麼會無家可歸呢。將來還會有自己的孩子——”她忽然心酸起來,“將來你會有自己的王妃,你們會有很多孩子,其樂融融——”
他聽不下去了,用一個吻把她打斷,可賀蘭月急促地掙扎開了,就像從湖水裡搏命求生一樣。她推開他:“夜這麼深了,殿下怎麼不點燈。看不見,什麼都看不見,我好害怕——”
李渡惶恐地看著她,然後轉頭看向滿堂連枝燈,看向這燈火輝煌的夜晚。
第44章 失明
賀蘭月失明瞭。
她是得過雪盲症的人, 山上的湖水幾乎同雪一樣冰冷刺骨,又是夜晚,又沒有生起火來抵抗。漸漸寒氣入骨, 因此舊疾復發。
當然, 沒準是嚇成這樣的。
李渡讓她乖乖在床上躺好, 哪也別去, 隨後便在這座大宅子裡消聲滅跡了。賀蘭月躺在一片偶爾閃過燈火重影的黑暗裡,掰著手指頭, 猜想他大概是去給自己找大夫了。
可慢慢的幾個時辰過去,連個報信的侍衛也沒等來。
好在她心寬, 料想李渡在長安城不能出什麼事,於是趴在榻上, 打了個哈欠,又睡過去了。
夢裡的李渡卻死了。
她夢到皇帝苛責他, 夢到皇帝把她失蹤的罪責怪在他頭上,借題發揮, 大發雷霆。皇帝下旨處死他, 十幾個侍衛把他圍在大殿中央, 天旋地轉之間, 他被萬箭穿心。刀槍劍戟紮在他身上, 把他捅成了一個刺蝟。武器堆成一座小山。
他的血水流過寶相花紋的地磚, 流成一條小河, 流到她的腳邊,漸漸浸溼了她的鞋襪。
賀蘭月猛地驚醒過來。
她立即坐起身來,下意識伸出手,在黑暗裡尋尋覓覓,撞在燭臺上, 痛得直抽氣。可她卻管不了那麼多了,對著無盡的幽暗深處呼喊:“李渡,李渡!你在哪呢?”沒有人回應,她害怕起來,淚水沿著鼻樑流下去,“李七郎?臭李渡?你別嚇我呀!王八蛋——”
他又去哪了呀?
腳步聲響起,近了,遠了,根本分辨不出往哪去了。可男人朦朦朧朧的影子映入她眼簾裡,輕薄如煙,她像誤闖入了別人頭七夜裡回魂的夢境。賀蘭月此時猶如周莊夢蝶,心上大亂,哭著撲進他懷裡。
可到底看不清,沒摸準自己身在何方,重重地撞在琉璃打製成的細牙桌上,一尺清泉從額上流來,分辨不出是血還是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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