韋充媛欲言又止,卻跟著哭了起來:“陛下要歇在那處,豈是我一個小充媛能決定的?這幾年寶林就沒給過我好臉色。”
賀蘭月哦了一聲,恍然大悟,只是沒想明白李玉珍什麼時候這麼好心了,她自視甚高,從前仗著自己是淑妃的孩子,從來不搭理位分低的妃子,如今居然跑來給一個小充媛打抱不平。
而且她看著是來伸張正義的,卻把韋充媛嚇哭了。
她正疑惑呢,忽地被人拍了一把,轉身去看,原來是穿著豹頭明光盔甲的賀蘭勝,他帶著僕頭,肩膀上還插了兩根白鶴羽毛,準是有人給他慶功的時候弄上去的。
賀蘭月馬上喜笑顏開,問他今天累不累,又問餓不餓,說要回公主府吩咐他們煮頓大餐犒勞他。
韋充媛見他們夫妻恩愛,忽地不知為何悲從中來,眼淚掉得更厲害了。
賀蘭月也沒法,安慰了她兩句,只能跟著二哥先走了。
留下李玉珍滿是憎恨地盯著她的背影,打發走那個宮女,貼在韋充媛耳邊說了兩句話。韋充媛聽完,渾身顫抖地看了她一眼。
她卻仰天大笑一聲,往含涼殿裡去了。
大殿上皇帝正在處理公文,李玉珍款款而至,坐在矮胡床上,低他好幾頭了,才開始給他研墨。她低聲道:“陛下要問的,女兒都給你問著了。”
他嗯了一聲,示意李玉珍快說。
她拿起小圓扇輕輕搖動,往自己臉上扇風,卻往別人頭上點火:“說是謝寶林記恨當年難產的時候,陛下歇在充媛宮裡,妒火衝起來什麼都不顧了,便伸手將她推了出去。”
“一派胡言,寶林何至於如此小氣。”皇帝不高興地斥了一聲。
後宮佳麗三千,年年都有新的妃嬪,他其實已經記不得謝寶林是哪個了,只是實在厭煩這種拈酸吃醋的事情,聽著就覺得頭痛。
令他想起淑妃來,她最大的好處就是兩耳不聞窗外事,一心只讀聖賢書。只有到她的宮裡去的時候,不用聽那些頭髮長見識短的女人哭著找他告狀。
年輕時他極喜愛那些眉目剛烈的女人,尤其是愛看她們為了自己爭風吃醋,大打出手,她們無意中大大滿足了他童年裡無人問津的失落。如今在位二十年有餘,這些都看膩了,看夠了。人老了,也沒有心氣去看。
又開始懷念那些文靜柔順的女人。
“崔美人……不對……你娘近來可好呢?她都在做些什麼?”皇帝嘆了口氣。
李玉珍受寵若驚,卻不敢表現出來:“前幾日請女兒在長安城裡買了許多書,此時定是在自己的宮裡,關上窗子來,廢寢忘食地在看。娘被廢以後,時常愧疚,說是不能替陛下代勞那些繁瑣的後宮事務,倒是日日躲起來看書,又是過意不去,又是樂得自在。”
“你陪朕去看看她罷。”
“是。”李玉珍心下大喜,卻猶猶豫豫道,“女兒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說罷——”
“韋充媛說,那日大約是寶儀公主急於攔住老虎,一不小心給她撞倒在地的……噯,不過充媛又說,寶儀公主自是無心之失,又是急於救駕,還請陛下不要責備。”
話裡話外,彷彿在說陛下心愛的這位公主十足地莽撞,雖是的的確確一片忠心,卻不一定不會壞事。今日能一不小心撞倒韋充媛,明日會不會一個不小心把陛下撞倒呢?
皇帝揮手打斷她:“既是無心之失,我怪罪她做什麼?只怕你娘當年包庇李英,不是無心之失罷。”
這話可把李玉珍駭住了,趕緊跪在他跟前:“女兒原就不想說的,只怕惹一身騷。如今妹妹家中如日中天的,我巴結她都來不及呢!哪裡敢說這些,還不是不想同充媛一樣瞞著陛下。”
皇帝雖有些慍怒,還是命她起身了,擺駕到崔美人宮中。
抵達之時宮女上來跪安,殿中卻不見崔美人身影。只有茶香輕輕繚繞到穹頂之下,弧形底的古琴平放在長桌上,一本書從背面壓著放在旁邊,像是才看完不久的。他詢問一番,在廊下找到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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