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歡看著他,看著這熟悉到骨子裡的背影,看著他身上那件她親手做的、醜醜的卻被他天天穿在身上的外套,看著他因為彎腰而微微弓起的、寬闊堅實的脊背,看著灶膛的火光將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邊——
眼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。
不是難過。是那種攢了兩輩子、終於在這一刻破土而出的、巨大的、酸酸甜甜的歡喜。
她沒有喊他。
她只是屏住呼吸,放輕腳步,像一隻收斂了羽翼的雀兒,悄悄地、悄悄地靠近。
一步。兩步。
他專注地看著鍋裡的肉,毫無察覺。
三步。西步。
他拿起灶臺邊的碗,準備盛菜。
五步——
沈清歡猛地撲上去,張開雙臂,從後面緊緊地、緊緊地環住了他的腰!
臉埋進他寬闊的後背,隔著厚實的新工裝布料,她能感受到他驟然僵住的身體,能聽到他瞬間屏住的呼吸,能聞到那股熟悉的、混合著機油、汗水、皂角和紅燒肉濃香的氣息。她將臉深深埋進去,用力蹭了蹭,像一隻終於找到巢穴的、心滿意足的雛鳥。
“陸沉洲!”她的聲音從他後背傳來,悶悶的,卻帶著壓抑不住的、快要溢位來的歡喜和激動。
“我考上了!紅旗小學錄取我了!下週一就去上班!工資一個月三十七塊五!張校長說我講課講得好!孩子們也喜歡我!我——我能掙錢了!”
她語無倫次,聲音又脆又急,像竹筒倒豆子,噼裡啪啦,一股腦兒全倒在他後背上。說到最後,連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了,只是反覆重複著:
“我考上了……我能掙錢了……我也能給家裡掙錢了……”
懷裡那具高大的身軀,從一開始的驟然僵硬,到慢慢、慢慢地放鬆下來。他手裡的鍋鏟還舉在半空,湯汁沿著鏟尖一滴一滴落回鍋裡,發出細微的嗒嗒聲。他沒有動,也沒有說話,只是任由她像只八爪魚一樣,從後面緊緊地纏抱著他。
沈清歡說了半天,才發現他沒有回應。
她從他背後探出半個腦袋,歪著頭,小心翼翼地覷他的側臉。
灶膛的火光映著他的臉龐,明明暗暗,看不清表情。但他的耳根——那從不會說謊的、薄薄的皮膚——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從耳垂開始,一點一點,暈染開一層淡淡的、緋紅的血色。
那紅色像黃昏時分的晚霞,先是淺淺的一抹,然後漸漸加深,蔓延到整個耳廓,連帶著脖頸側面的皮膚也染上了薄紅。
沈清歡看著那紅透的耳尖,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他……在害羞。
這個認知,讓她心裡那隻雀兒撲稜得更歡了。她非但沒有鬆開手,反而將環在他腰間的手臂又收緊了些,臉頰貼著他寬闊的後背,聲音軟軟糯糯的,帶著小小的得意和撒嬌:
“你怎麼不說話呀?你不為我高興嗎?”
陸沉洲沒有回頭。他只是將鍋鏟放下,動作很慢,像怕驚動什麼。喉結滾動了一下,又一下。
半晌,他才開口。聲音很低,很沉,帶著一種刻意的、卻並不成功的平穩,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:
“……高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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