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很痛。
像是被鈍鏽的斧子,一下,又一下,狠狠劈鑿著太陽穴。更難受的是胸口,沉甸甸壓著什麼,每一次呼吸都扯著肺管子疼,帶起喉嚨裡一陣無法抑制的。破風箱似的嗬嗬聲。
眼睛也睜不開,眼皮黏膩厚重,似被汙血糊住。四周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,還有一股......一股混雜著劣質菸草。汗酸。以及淡淡血腥氣的味道,蠻橫地鑽進鼻腔。
這氣味......熟悉得讓人心尖發顫,又厭憎得胃裡翻騰。
沈清歡意識昏沉,掙扎著想動一動手指,卻連這點力氣都抽絲般散盡。只有耳朵,在這死寂的黑暗裡,異常清晰地捕捉著聲音。
粗重。壓抑的呼吸,就在近旁。每一次吸氣都又沉又長,呼氣時卻短促而剋制,帶著一種瀕臨爆裂的隱忍。還有......液體滴落的聲響,輕微,卻持續不斷,啪嗒,啪嗒,落在什麼粗糲的硬物上。
是夢嗎?還是......那無間地獄裡,永無止境的折磨又開始了?
她記得自己最後的感覺。是冷,徹骨的冷,從四肢百骸鑽進心裡,把最後一點熱氣都榨乾了。破敗的出租屋裡,只有她一個人,蜷在冰冷潮溼的木板床上,咳出的血沫染髒了洗得發白的被單。那個曾對她溫言軟語。許諾一生的教書先生,捲走了陸沉洲留給她的最後一點錢,早不知去向。
她以為她會那樣孤獨地腐爛掉。
然後......然後......
記憶的碎片猛地刺入腦海——混亂的腳步聲,粗暴的砸門聲,一個裹挾著門外凜冽寒風與濃重汗氣的黑影撞了進來。下一刻,她輕飄飄得像片枯葉的身體被一雙堅實滾燙的手臂抄起,那力道大得幾乎要箍碎她的骨頭。
視線模糊顛倒,掠過男人緊繃如鐵的下頜,青黑的胡茬,還有那雙赤紅得嚇人的眼睛。
醫院慘白的燈光,消毒水刺鼻的味道,醫生冷漠或憐憫的臉......最後定格在眼前,是陸沉洲那張稜角分明。此刻卻憔悴灰敗的臉。他頭髮亂糟糟地豎起,眼眶深陷,嘴唇乾裂出血口子,身上那件洗得發硬的工裝外套沾著不知是機油還是別的什麼汙漬。
他死死攥著她的手,粗糙的掌心硌得她生疼,溫度卻燙得駭人。他俯下身,帶著濃重煙味的呼吸噴在她臉上,一字一頓,從牙縫裡擠出來,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鏽鐵:
“沈清歡,老子告訴你......你跟哪個小白臉,老子管不著。但你這條命......你他媽想死,得先問老子同不同意!”
那聲音裡的恨意,絕望,還有某種她到死都沒能明白的。幾乎要焚燬一切的東西,燙得她靈魂都在戰慄。
再然後......就是無邊無際的黑暗,和彷彿永不停歇的滴答聲。
現在......這又是哪裡?
難道......他沒救活她?還是連他也終於放棄,把她丟回了這陰冷的地獄?
“......水......”
一個嘶啞得不似人聲的字眼,從她乾裂的嘴唇間逸出。
近旁的呼吸聲猛地一滯。
那持續不斷的滴答聲也停了。
沈清歡用盡全身力氣,終於掀開了一絲眼縫。昏黃跳躍的光線刺了進來,模糊地勾勒出一個極其高大的輪廓,逆著光,蹲踞在......炕邊?
炕?
她遲鈍的思維艱難地轉動。目光努力聚焦,最先看清的,是一雙骨節異常粗大。手背青筋虯結的手,正胡亂抓著一塊灰撲撲的溼布,用力按在......額角?
順著那手臂往上,是鼓脹的。將粗糙的白色汗衫撐得緊繃的肩臂肌肉。再往上......
男人低著頭,溼漉漉的黑髮搭在額前,遮擋了部分眉眼。但沈清歡還是看清了——挺直如刀削的鼻樑,緊抿的。沒什麼血色的薄唇,線條剛硬的下頜。額角靠近髮際線的地方,破了一道口子,暗紅的血正從那按著的溼布邊緣滲出來,順著深刻的眉骨,滑過高聳的顴骨,在下頜處匯聚,欲滴未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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