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燈的光暈昏黃,在書頁上投下顫動的陰影。沈清歡的目光機械地掃過一行行鉛字,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。耳邊是自己刻意放輕的呼吸,和炕上那人沉重而壓抑的。昭示著並未入睡的呼吸聲。
“就這樣吧。”
那四個字,像四枚冰釘,楔在心頭,寒氣順著血脈蔓延到四肢百骸。可她偏不認命。書頁在指尖被捏得微微發皺,她挺直脊背,像一株在寒風裡倔強紮根的野草,無聲地宣告著自己的存在。
夜漸深,燈油耗盡,火苗跳動幾下,倏地熄滅。濃稠的黑暗瞬間吞沒一切。沈清歡放下書,摸索著爬到炕上,鑽進自己冰涼的被窩。她沒有試圖再去靠近那堵無形的牆,只是背對著他,蜷縮起來,閉上了眼睛。
身體很累,心更累。可大腦卻異常清醒,前世今生的畫面走馬燈般輪轉。陸沉洲赤紅的眼,周文遠虛偽的笑,破屋裡蝕骨的寒冷和絕望......最後定格在陸沉洲剛才那雙疲憊而漠然的眼睛裡。
“就這樣吧......”
不......不能就這樣......
意識在抗拒與疲憊中拉扯,最終沉入一片混沌。
不知過了多久,黑暗開始扭曲。變形。熟悉的。令人作嘔的黴味和潮溼的寒氣從四面八方包裹過來。她又回到了那間破敗的出租屋,獨自蜷縮在冰冷堅硬的木板床上。胸口像壓著巨石,每一次呼吸都扯著肺葉劇痛,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。視野模糊,只有窗外漏進來的一線慘淡月光,映出屋內簡陋骯髒的輪廓。
冷......好冷......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冷,要把她最後一點熱氣都榨乾。
她伸出手,徒勞地在空中抓撓,想抓住點什麼,什麼都好。可只有冰冷的空氣從指縫溜走。
腳步聲......混亂的,急促的,由遠及近。是幻覺嗎?還是......
“砰!”門被粗暴地撞開,裹挾著門外凜冽寒風的黑影踉蹌著撲進來。下一刻,她輕飄飄的身體被一雙滾燙堅實的手臂猛地抄起,那力道大得幾乎要箍碎她的骨頭。
顛倒的視線裡,是陸沉洲那張憔悴灰敗。胡茬凌亂的臉,和他那雙赤紅得嚇人。盛滿了絕望與暴怒的眼睛。醫院慘白的燈光,消毒水刺鼻的味道,醫生冷漠的臉......最後是他死死攥著她的手,滾燙的掌心硌得她生疼,他俯下身,嘶啞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鏽鐵,一字一頓砸進她靈魂深處:
“沈清歡,老子告訴你......你跟哪個小白臉,老子管不著。但你這條命......你他媽想死,得先問老子同不同意!”
那聲音裡的恨,怒,還有某種她到死都沒明白的。幾乎要焚燬一切的東西,燙得她靈魂戰慄。
然後,是黑暗,無邊無際的黑暗,和彷彿永不停歇的。冰冷刺骨的滴水聲。
不......不要......不要死......不要一個人......冷......好冷......
“陸沉洲......”她聽見自己在夢裡發出微弱如蚊蚋的啜泣,帶著瀕死的恐懼和無助,“冷......好冷......別走......別丟下我一個人......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