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淚從緊閉的眼角洶湧而出,大顆大顆,滾燙地滑落,迅速洇溼了冰涼的枕頭。身體在單薄的被子裡蜷縮成更小的一團,瑟瑟發抖,像寒風中最後一片即將凋零的枯葉。
“......!”
一聲短促而壓抑的抽氣,在死寂的黑暗中響起。
緊接著,是窸窸窣窣的。布料劇烈摩擦的聲音。炕的另一側,那個原本裹緊被子。背對著她。試圖用沉默築起高牆的身影,猛地坐了起來!
動作快而凌厲,帶著一種軍旅生涯和多年警覺訓練出的本能反應。
陸沉洲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,起初的驚愕迅速被更深的驚疑取代。他聽到了......哭聲?不是白天那種帶著委屈或倔強的抽噎,而是一種......從靈魂深處滲出來的。破碎的。充滿了恐懼和絕望的嗚咽。還有那含糊不清的。帶著哭腔的囈語......
“冷......別走......”
她在做噩夢?
這個認知讓陸沉洲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,悶悶地疼。他皺緊眉頭,在黑暗中側耳傾聽。那哭聲越來越壓抑,卻越來越悲切,夾雜著牙齒打顫的細微聲響,彷彿正承受著極大的痛苦和寒冷。
他想起她傍晚時蒼白著臉解釋的樣子,想起她剛才坐在燈下倔強挺直的背影......也想起劉嬸那些意有所指的話,和自己那句冰冷的“就這樣吧”。
煩躁,疑慮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。被他刻意壓下去的東西,在胸腔裡激烈衝撞。
就在他猶豫著是該繼續裝睡,還是乾脆下炕去外面透口氣的時候——
“啊——!”
一聲短促而淒厲的驚叫,猛地從沈清歡喉嚨裡迸發出來!她整個人像蝦米一樣猛地彈起,又重重落下,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,彷彿在掙扎,在推開什麼可怕的東西。淚水決堤般湧出,伴隨著無法抑制的。絕望的嚎啕。
“不要......不要死......救我......陸沉洲......救我......”
那聲嘶力竭的。帶著瀕死般恐懼的“陸沉洲”,像一把燒紅的烙鐵,狠狠燙在了陸沉洲的心口上!
所有的理智。猜忌。冰冷的決定,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。
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。
他甚至沒來得及思考,高大的身軀已經如同離弦之箭般躥了過去,長臂一伸,隔著被子,一把將那個哭得渾身發抖。蜷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,牢牢地。整個兒地撈進了自己懷裡!
動作迅猛,甚至帶著點兇狠的力道,像是要把她從那個可怕的夢魘裡生生拽出來。
“沈清歡!”他低吼,聲音沙啞緊繃,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驚惶和急切,“醒醒!沈清歡!”
懷裡的人還在劇烈地顫抖,淚水瞬間浸溼了他胸前的汗衫,冰涼一片。她似乎還在夢魘中掙扎,手指無意識地死死抓住了他手臂的布料,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皮肉裡,嘴裡依舊含糊地嗚咽著:
“冷......好冷......別丟下我......”
那冰冷的淚水,那絕望的囈語,那緊緊抓住他。彷彿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力道......像一把鈍錘,狠狠砸在陸沉洲心上最堅硬也最柔軟的地方。
什麼劉嬸的閒話,什麼周文遠,什麼“就這樣吧”......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。此刻,他懷裡抱著的是一個被噩夢魘住。哭得撕心裂肺。渾身冰涼發抖的女人,是他的妻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