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沈清歡以為他不會再回應,心一點點沉下去的時候——
陸沉洲猛地翻過身。
黑暗中,她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,卻能清晰地感受到,他那雙在夜色裡亮得驚人的眼眸,正死死地盯著她。那目光裡,沒有了平日的沉靜或偶爾的柔和,只剩下一種沉沉的。壓抑著的......驚愕,不解,還有一股清晰的。不容錯辨的怒意。
“你說什麼?”
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,沙啞,低沉,帶著山雨欲來的危險氣息。
“你說什麼?”他又問了一遍,聲音比剛才更低,更沉,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被硬生生擠出來,帶著砂石摩擦的粗糲感,和一種山雨欲來前的壓抑。
沈清歡的心跳如擂鼓,幾乎要撞破胸腔。黑暗放大了恐懼,也放大了他周身那駭人的氣勢。她本能地想退縮,想蜷縮起來,避開這突如其來的。冰冷的怒意。可心底那股剛剛被點燃的。想要破土而出的決心,卻支撐著她,強迫自己迎上那兩道灼人的視線,儘管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,卻依舊努力保持著清晰:
“我說......紅旗小學在招代課老師。我想......去試試。”
話一齣口,她就感覺到陸沉洲的身體又僵直了幾分,呼吸也驟然加重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,像拉動的風箱。空氣彷彿被抽乾了,令人窒息。
“不行。”他斬釘截鐵,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,聲音冷硬得像淬了冰的鋼鐵。
“為什麼?”沈清歡追問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用疼痛維持著鎮定和勇氣,“我......我有高中畢業證,我符合要求。我只是......想找點事做。”
“家裡不缺你掙那點錢。”陸沉洲的聲音更冷了,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不耐煩,“我能養活你。”
“我知道你能。”沈清歡的聲音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,“可是......可是我不想只讓你一個人辛苦。我也想......也能做點什麼。而且,當老師......是我喜歡的事。”
“喜歡?”陸沉洲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絕倫的笑話,從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。
“沈清歡,你以為學校是哪裡?是你能‘喜歡’就去的地方?那是教書育人的地方!不是你這種......”他頓了頓,似乎是想找一個合適的詞,最終卻只是生硬地吐出,“......在家待慣了的人,能隨便去的地方!”
他的話像一把鈍刀子,狠狠割在沈清歡心上。“你這種在家待慣了的人”,在他眼裡,她還是那個什麼都不會。只能依附他。給他添亂的沈清歡嗎?哪怕她已經開始學著打理這個家,哪怕她笨拙地試著靠近他。溫暖他,在他根深蒂固的觀念裡,她依然只是個需要被“養活”。被圈在家裡的附屬品?
巨大的委屈和一種更深沉的無助感,瞬間淹沒了她。眼淚洶湧地衝上眼眶,又被她死死憋住。她用力吸了一口氣,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:
“陸沉洲,在你心裡,我就那麼......沒用嗎?除了在家洗衣做飯,我就不能做點別的?不能有自己的想法,不能有想做的事?”
她的質問,讓陸沉洲沉默了片刻。黑暗中,只有他粗重壓抑的呼吸聲。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說得太重,語氣裡的冷硬和排斥稍稍退卻了些,但那份堅決的不贊同,卻絲毫未變。
“不是沒用。”他的聲音放緩了些,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,“學校......環境複雜。你性子軟,又......”他又頓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用詞,“......容易被人哄。不適合去那種地方。”
沈清歡的心猛地一沉。他是在說......周文遠?還是......別的什麼?他到底是不放心她,還是......不放心外面的世界,不放心她和“文化人”的圈子接觸?
“我可以學,可以改!”沈清歡急切地辯白,“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了!我只是想......想靠自己的能力,做點正經事。這有什麼錯?”
“我說了,不行。”陸沉洲的語氣再次變得強硬,甚至帶上了一絲煩躁,“家裡的事不夠你忙?非要出去拋頭露面?讓人說閒話?”
“拋頭露面?”沈清歡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,“當老師是拋頭露面?是丟人現眼嗎?陸沉洲,你是不是覺得,我就該一輩子關在這個院子裡,大門不出二門不邁,才算是你的好妻子?”
這句話,像是觸動了陸沉洲某根敏感的神經。他猛地坐了起來!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