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像一座驟然拔起的山巒,帶著強烈的壓迫感。他盯著沈清歡,即使看不清,沈清歡也能感覺到他目光裡的凌厲和某種被冒犯的怒意。
“我從來沒這麼說過!”他低吼,聲音裡壓抑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。
“沈清歡,你別無理取鬧!我這是為你好!學校是什麼地方?那些讀書人肚子裡彎彎繞繞,你應付得來?到時候被人騙了,被人欺負了,你找誰哭去?”
他的擔憂是那麼直接,那麼蠻橫,卻又那麼......真實。真實得讓沈清歡的心,像是被泡在了冰火兩重天裡,一邊是刺骨的寒冷和失望,一邊又因為他這笨拙而霸道的“為你好”,泛起一絲不合時宜的酸澀。
她知道,他是怕。怕她再像前世一樣,被周文遠那樣的“文化人”蠱惑,怕她離開這個他好不容易為她撐起的。雖然簡陋卻安全的“家”。他的世界裡,非黑即白,車間是踏實可靠的,家是需要他守護的,而外面那些“文化人”聚集的地方,則是充滿變數和危險的。
可她已經不是前世的沈清歡了。她死過一次,看清了人心,也看清了自己想要的是什麼。她想要靠近他,想要這個家,但她也想要......成為更好的自己,一個能與他並肩站立的。有底氣的自己。
“我不會被人騙。”沈清歡也坐了起來,與他對峙著,儘管聲音還在發顫,語氣卻異常堅定,“陸沉洲,我長大了。我知道好壞。我只是想......試一試。哪怕不行,我也認了。可你連試的機會都不給我嗎?”
“給你機會?”陸沉洲的怒火似乎被她這份固執徹底點燃了,他傾身向前,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,他灼熱的呼吸幾乎噴在她的臉上。
“沈清歡,你以為機會是那麼好得的?你以為去了就能安安穩穩當老師?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盯著?知道有多少閒話等著?你是我陸沉洲的媳婦!老老實實待在家裡,比什麼都強!”
“你媳婦就該一輩子關在家裡嗎?”沈清歡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,帶著滾燙的溫度滑落,“陸沉洲,你到底是把我當媳婦,還是當你養的一隻雀兒?高興了逗一逗,不高興了就關在籠子裡,生怕飛出去丟了你的臉?”
這句話,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,狠狠刺進了陸沉洲的心口。他的呼吸驟然停滯,身體徹底僵住,連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。
黑暗中,沈清歡只能看到他驟然放大的瞳孔和緊抿成一條直線的。蒼白的唇。他死死地盯著她,那雙總是沉靜或偶爾溫和的眼眸裡,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——是受傷,是難以置信,是被最親密的人誤解和指控的劇痛,還有一股更深沉的。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暴怒和...無力。
他猛地抬手,像是要抓住什麼,又像是要推開什麼,最終卻只是重重地砸在了兩人之間的炕蓆上,發出沉悶的“咚”一聲響。
“沈清歡!”他嘶吼,聲音破碎不堪,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,“你他媽......就這麼想我?!”
說完,他不再看她,像是再也無法忍受這令人窒息的僵持和對峙,猛地掀開被子,赤著腳就跳下了炕,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,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屋子!
“砰——!”
院門被重重摔上的巨響,在寂靜的深夜裡,顯得格外驚心動魄,也像一把重錘,狠狠砸在了沈清歡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。
她僵坐在炕上,臉上淚痕交錯,身體因為極度的情緒起伏和寒冷而瑟瑟發抖。屋子裡,還殘留著他暴怒離去時的氣息,和他那句破碎嘶吼的迴音。
她贏了這場口舌之爭嗎?不,她輸了。輸得一敗塗地。
她只是想為自己爭取一個機會,一個變得更好的可能。可在他眼裡,卻成了不知好歹,成了想要飛出籠子的雀兒,成對他最大的不信任和背叛。
巨大的孤獨和冰冷,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。她環抱住自己冰冷的身體,將臉深深埋進膝蓋,壓抑的。絕望的嗚咽,終於再也控制不住,從喉嚨深處溢了出來,在空蕩冰冷的屋子裡,低低地迴響。
夜,還很長,很冷。
而那個剛剛還溫暖著她。給她燉肉。給她新香皂。穿著她做的醜衣服的男人,此刻,卻不知道去了哪裡。或許,正獨自一人在寒冷的春夜裡,用他習慣的方式,消化著這突如其來的。激烈的衝突,和那份被她話語刺傷的。笨拙而深沉的心。
沈清歡不知道,這一次,她還能不能,像之前那樣,用她的笨拙和堅持,再次靠近他,融化這層因為觀念差異和彼此誤解而驟然加厚的堅冰。
她只知道,想要真正站立起來的念頭,一旦破土,便再也無法收回。
哪怕前路荊棘遍佈,哪怕......會暫時失去他懷抱的溫暖。
這一夜,註定無眠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