處理公告是第二天上午貼出來的。
不是貼在廠裡，是貼在西合院大門口的牆上。兩張大紅紙，毛筆字寫的規規矩矩，蓋著軋鋼廠的紅章。
第一張：劉海中，原鍛工車間班長，利用職務之便，長期索取學徒工財物，數額巨大，性質惡劣。經廠黨委研究決定，開除公職，追繳全部不法所得，並移交相關部門進一步處理。
第二張：閻埠貴，原南鑼鼓巷小學教師，截留困難學生救濟糧，倒賣牟利。經教育局與廠方聯合調查核實，開除公職，即日生效。
兩張公告並排貼著，紅紙黑字，在冬天的陽光底下格外扎眼。
院裡的人圍著看了一上午。
誰也不說話，看完了就走，走了又忍不住回來再看一遍。
劉海中家最先炸的。
不是外人鬧，是自己家裡人。
劉光天一大早就把自己那幾件換洗衣裳塞進一個帆布兜裡，往外走。
二大媽堵在門口：“光天，你幹什麼去？”
“搬出去。”
“搬哪兒去？這是你家！”
劉光天頭都沒回：“這算劉海中的家。他的東西，讓他自己還吧。我可沒收過學徒工的雞蛋。”
二大媽追出來，一把拽住他胳膊：“你說什麼呢！那是你爸！”
“我爸？”劉光天甩開她的手，嗓門拔的老高，中院裡的人全聽見了，“他當爸的時候幹什麼了？打我的時候可沒手軟過！現在出了事，我憑什麼跟著他遭罪？”
劉海中坐在屋裡的板凳上，一聲沒吭。
他那張臉灰敗的嚇人，兩天沒刮的胡茬子亂七八糟扎著，棉襖釦子系錯了位，歪歪扭扭的。
劉光福倒是沒走，可他也沒閒著。他把自己屋裡的東西翻了個遍，把幾件值錢的物件——一把銅鎖、一個搪瓷臉盆、半卷沒用的布——全摟到自己床底下藏好了。
二大媽看著大兒子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口，又看看屋裡蹲著不動彈的劉海中，一屁股坐在門檻上，哭出了聲。
閻家那邊更不堪。
閻解成和閻解放為了儲藏室裡那點剩餘物資，天沒亮就幹起來了。
閻解成要把那兩匹藍布帶走，說是他媳婦的嫁妝錢換的。閻解放不幹，說那布是全家的，憑什麼他一個人拿。
兩個人先是嘴上吵，後來推推搡搡，最後閻解成一拳打在閻解放鼻樑上，血當場就下來了。
閻解放捂著鼻子蹲在地上，仰著頭往後倒，血順著手指縫往下滴。
三大媽衝出來，左攔右擋，被閻解成一胳膊肘拐到了牆上。
閻埠貴站在門口，兩手垂著，老花鏡歪在一邊。
他張了兩回嘴，一個字沒說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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