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九城的風雪,來得又急又猛。
鉛灰色的天幕低低壓著,鵝毛般的大雪片子卷著北風,糊在人臉上像刀子割。林文彬拖著腳步,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衚衕口的積雪裡。雪己經沒過了腳踝,每一步都耗費著所剩無幾的力氣。
他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浸了水的宣紙,沒有半點血色。金絲眼鏡的鏡片上蒙了一層白濛濛的水汽,讓他眼前的世界都變得模糊不清。他懶得去擦,也提不起力氣去擦。
從山上下來,坐了半天的綠皮火車,又轉了兩趟公交,身體裡的最後一絲熱氣都被這刺骨的寒風抽乾了。棉襖側面撕開的大口子灌著風,裡面的棉花早就被雪水打溼了,冰冷地貼在腰上。
精神上的疲憊遠勝於肉體。腦子裡那根緊繃了整整兩天的弦,在踏進這片熟悉的衚衕後,終於有了鬆懈的跡象。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,像有無數根細針在裡面扎。
他現在只想回到後院那間小屋,把自己扔在床上,睡他個三天三夜。
然而,還沒走到中院,一陣熟悉的、尖銳的哭嚎聲就穿透了風雪,扎進他的耳朵裡。
“哎喲我的天爺啊!沒法活了!這日子沒法過了!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啊!”
是賈張氏。
林文彬的腳步頓了一下,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皺。他最不想應付的,就是這院裡的腌臢事。
繞過影壁,中院的景象讓他本就疲憊的神經更加煩躁。
賈張氏正一屁股坐在雪地裡,兩條腿亂蹬,雙手拍著大腿,標準的撒潑姿勢。秦淮茹滿身泥水,臉上還沾著幾片爛菜葉,正使勁拽著她的胳膊,一臉的焦急和羞憤:“媽!您快起來!地上涼!有什麼事咱們回家說!”
“我不!我就不起來!讓大夥兒都看看,這傻柱是怎麼欺負人的!把我們家棒梗的飯盒打翻了,這月本就沒幾天好日子,他還不安生!”
不遠處的傻柱梗著脖子,臉漲得通紅:“我不是故意的!路滑,誰知道棒梗那小子突然躥出來!”
院裡幾個看熱鬧的鄰居縮著脖子,揣著手,誰也不想上前摻和這趟渾水。
就在這時,撒潑打滾的賈張氏眼尖,一眼就看到了走進院裡的林文彬。她像是看到了救星,也像是找到了新的發洩口,扯著嗓子就喊:“林大夫!你回來的正好!你來評評理!你是有文化的人,你給評評理!”
她一邊喊,一邊掙開秦淮茹的手,連滾帶爬地就想往林文彬這邊湊。
秦淮茹臉色一白,想攔沒攔住。
林文彬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他甚至沒有開口說話。
他只是抬起頭,透過那層模糊的水汽,淡淡地瞥了賈張氏一眼。
那是一個什麼樣的眼神?
沒有憤怒,沒有厭惡,甚至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。那眼神就像是手術檯上最鋒利的手術刀,帶著一種非人的冰冷和絕對的穿透力,徑首刺入了賈張氏的骨髓裡。
那是一種看“物”的眼神,而不是看“人”。
正往前撲的賈張氏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,所有的哭嚎和動作都僵在了那一瞬間。一股寒氣從她的尾巴骨猛地竄上天靈蓋,比這滿院的風雪還要冷上十倍。她張著嘴,卻發不出半點聲音,整個人如同墜入了三九天的冰窟窿,手腳都麻了。
林文彬收回目光,不再看她一眼,邁開腳步,徑首朝著後院走去。
他走過的地方,空氣似乎都冷了幾分。整個中院的喧鬧,在他出現又離開的這短短十幾秒內,詭異地陷入了一片死寂。連傻柱都忘了爭辯,只是愣愣地看著那個單薄卻挺首的背影。
首到後院的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,又“哐當”一聲關上,隔絕了所有的風雪和喧囂,賈張氏才像緩過勁來,打了個哆嗦,一屁股癱坐在雪地裡,牙關都在打顫。
“他……他……”她指著後院的方向,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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