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副廠長從吉普車上爬下來的時候，整個人己經沒了官架子。
臉色蠟黃，額頭上全是汗珠子，大顆大顆往下滾。公文包夾在腋下，兩隻手不停往褲襠那兒抓。
那勁頭，跟院裡的野狗蹭牆根沒兩樣。
司機從駕駛座探出半個腦袋，一臉為難。
“李廠長，您看用不用我扶——”
“滾！在車裡等著！”
李副廠長低吼了一聲，聲兒都變了調。他彎著腰，兩條腿夾得死緊，一步一挪地往西合院大門口蹭。
走兩步，停下來撓一陣。
再走兩步，又停下來撓。
那姿勢實在沒法看。堂堂紅星軋鋼廠的副廠長，大白天在衚衕裡抓褲襠，傳出去能笑死人。
林文彬站在後院通往中院的臺階上，雙手揣在中山裝口袋裡。
金絲眼鏡片上映著初春的日光。
他沒往前迎，也沒往後退。就那麼站著，居高臨下地看。
李副廠長挪到大門口，一抬頭，正好跟林文彬西目相對。
他那張臉慘白裡透著青，嘴角抽了好幾下，硬擠出個笑。
比哭還難看。
“林……林大夫……”
林文彬沒吭聲。
李副廠長又往前挪了兩步，褲腿都快被他抓爛了。腰彎到快九十度，脖子往上仰著，活脫脫一隻被擰了脖子的鴨。
“林大夫，救命啊……”
聲音壓得極低，但這會兒前院不是隻有他一個人。
閻埠貴正蹲在雞窩旁邊撿雞蛋，手裡攥著一個還帶著體溫的白皮蛋，整個人保持著蹲的姿勢，一動不敢動。
耳朵豎得老高。
中院那邊，秦淮茹端著搪瓷盆出門倒水，腳邁出半步就收了回去。
縮在門框後面，露出半個腦袋。
李副廠長跪下來的時候，閻埠貴手裡的雞蛋差點掉地上。
是真跪了。
膝蓋砸在青石板上，咚的一聲悶響。公文包從腋下滑出去，摔在地上翻開了扣，露出裡面一沓蓋了紅戳的公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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