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照進院中，簷下銅鈴輕晃。我坐在堂前翻看新送來的膳食單子，筆尖在“鹿肉”二字上頓了頓，劃去，批了句“節令未至，暫免葷腥”。春桃不在身邊，換了另一個小丫鬟立著伺候，手腳還算利落。
正要繼續往下看，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，急而不穩，像是有人硬闖進來。接著是門房婆子的聲音，壓低了卻掩不住慌：“大小姐，將軍府的柳姨娘來了，說……說要見您。”
我沒抬頭，只將筆擱在硯臺邊，道：“她來做什麼？”
“說是……有要事相談。”婆子吞吐一句，又補，“人已經往這邊走了，攔不住。”
我這才抬眼。柳姨娘竟沒等通報就進了院子，一身桃紅褙子，髮間金步搖晃得厲害，臉上笑意不達眼底，倒像是強撐出來的威風。
“姐姐好清閒。”她站在階下，聲音拔高，“一大早就忙著改選單子，倒比主母還操心。”
我沒起身，只淡淡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未經通傳便擅入侯府內院，可知規矩？”
她一愣，隨即笑出聲：“規矩？我是將軍府的人，來見自家夫人，還要講什麼通傳不成？”
“你是側室。”我慢慢合上賬本，放在案上，“而我是正妻。你在南疆時不受拘束，到了京中，也該明白禮法二字怎麼寫。”
她臉色微變，但很快又揚起下巴：“禮法？那姐姐倒是說說，一個三年無所出的正妻，佔著位置卻不為夫家延嗣，又算哪門子禮法？”
院中一時靜了下來。連那小丫鬟都低了頭，不敢作聲。
我依舊坐著，指尖輕輕撫過賬本邊緣，語氣平平：“你說得對，無所出，確是憾事。可比起這個，更失禮的是——側室未經主母允准，私自離府，登門質問正妻，形同衝撞，動搖尊卑。你說，是你錯在先，還是我？”
她張了張嘴，顯然沒料到我會把話頭轉到這兒。
“我……我是奉了老夫人之命來探望姐姐！”她急道。
“老夫人若真遣你來，自有書信或禮單隨行。可你兩手空空，連個名帖都沒有。柳姨娘，你當我是瞎的，還是當這滿府的下人都是死的？”
她臉色漲紅，左右看了看，發現周圍僕婦雖未站隊，卻都垂手立著，無人應和她的話。
“你少拿這些規矩壓人！”她咬牙，“我知道你在侯府得了點權，就以為自己真能一手遮天？別忘了，你這個正妻當得再久，肚子裡沒孩子，終究是個空架子！等哪天我有了身孕，看你拿什麼爭！”
我終於站起身，緩步走下臺階，停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。
“你說得不錯，我至今無子。”我看著她，“可你也別忘了，你入府兩年，連將軍的床都沒上過幾回。老夫人偏心你，給你月例加半，賞你首飾綢緞，可顧晏之待你如何，你自己心裡清楚。你今日來這一趟，不是為我，是為你自己坐不住了，是不是？”
她猛地後退半步，像是被戳中了心事。
“你胡說什麼！”
“我沒胡說。”我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“你聽說周氏被禁足，中饋交到我手上，便坐不住了。你以為我軟弱可欺，想趁我立足未穩，踩我一腳，好讓你在將軍府的地位更穩幾分。可你算漏了一點——我不再是那個任人拿捏、只能忍氣吞聲的蘇錦凝。”
她嘴唇微微發抖，還想強撐，可眼神已經開始閃躲。
“你……你別以為你說幾句狠話就能嚇住我！我背後有家族，有老夫人，你鬥不過的！”
“你背後確實有人。”我點頭，“可你忘了，將軍府真正的主人是誰。你今日所作所為，明日就會經由門房文書，如實報入將軍府值房。你說，顧晏之看到‘側室柳氏擅自離府，赴侯府喧鬧，言語衝撞主母’這一條，會怎麼想？”
她臉色驟然發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