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剛透窗紙,我正坐在案前翻看綢緞莊上月的賬冊。筆尖在“陳貨折價”一欄頓了頓,那批布原該發往城西繡坊,卻不知為何轉去了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商行。我記下名字,暫未聲張。
外頭傳來腳步聲,輕而急,是沈玉瑤慣走的步子。她來了。
門被推開時帶進一縷晨風,吹得帳鉤輕響。她站在門口,鬢髮微亂,像是匆忙趕來,眼尾泛紅,袖口還沾著露水。
“姐姐。”她聲音低,卻清晰,“我來……向你賠罪。”
我沒抬頭,指尖仍按在賬冊上,只輕輕翻過一頁。
“母親被禁足,我才知這些年她做了多少錯事。”她往前走了兩步,停在我三步之外,“她說你是嫡女,生來就比我強,可我不該信她的話,更不該處處與你作對。如今想來,實在羞愧。”
我這才抬眼。
她垂著手,頭低著,模樣是真像悔過了。若換作從前,我或許會信。
“過去的事,不必再提。”我合上賬本,擱在一旁,“你也辛苦,坐下說話吧。”
她沒動,眼淚先落了下來。“我知道你不信我。可我心裡是真的難過。從小到大,你待我不薄,我卻因嫉妒傷你多次。昨夜我跪在佛前,一夜未眠,只求你能原諒我一次。”
我看著她哭,不勸也不攔。
良久,才道:“你既知錯,便好好過日子。府裡清靜些,對誰都有好處。”
她抬起臉,眼中淚光閃動,嘴角卻極快地鬆了一瞬——那不是釋然,是試探後的竊喜。
“姐姐寬宏大量,我定當謹記教誨。”她抹了抹眼角,聲音軟下來,“這幾日我在屋裡抄經,想起你遠嫁南疆那年,臨行前還送我一支金絲嵌玉簪。那時我不懂珍惜,後來弄丟了,一直想找機會賠你。”
我笑了笑,“小事罷了。”
她見我應得自然,神色也放鬆了些,又說了幾句貼心話,才告退離去。
門關上後,屋內安靜下來。我起身走到櫃前,取出一份名錄,是這幾日進出府門的登記簿。指尖順著名字一行行劃過,直到看見“趙三娘”三字。
她是沈玉瑤乳母的遠親,平日極少入府,卻在昨日午後以送舊衣為由進了西角門,在偏院停留了小半個時辰。
我又翻開另一本副賬,是綢緞莊近三日的銀錢往來。果然,就在她見面次日,那家小商行提前結清了尾款,用的是一張南地銀票,面額五百兩,編號連號,非尋常商戶所能持有。
這筆交易沒有報備主賬房,是直接由外院管事老周籤的字。而老周,三年前曾因貪墨被罰,正是沈玉瑤替他說情,才留了下來。
我將兩頁紙並排攤開,對照著看了許久。
原來如此。
她嘴上說著悔改,實則趁我心軟之時,悄悄打通關節,把我的產業往外送。那批陳貨看似便宜出手,實則裡面混了幾匹新織的雲錦,市價翻倍不止。轉手倒賣,利滾利,不出三個月就能悄無聲息地架空一半鋪面。
好一招以退為進。
我合上賬冊,鎖進妝匣底層,鑰匙貼身收好。
第二日清晨,我親自擬了一份文書,命人送往綢緞莊。上面寫著:三日後舉行季度盤點,各坊主須攜賬目親至總鋪核對,凡有親友願觀覽者,亦可列席,以示公允透明。
管事來取文書時有些遲疑,“小姐,這……以往盤點從無外人參與之例。”
“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我執筆在“公開”二字下重重畫了一橫,“如今府中風氣要變,我也該讓外頭看看,咱們的生意做得清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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