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落在賬本上,墨跡清晰,炭火入庫數目無誤,冬衣分發名單也已核對三遍。我放下筆,指尖在紙頁邊緣輕輕一劃,確認沒有遺漏。昨夜那場悶響過後,府裡安靜得有些不同,連灑掃的婆子走路都放輕了腳步。
春桃不在身邊,我不便直接問話,只叫來平日跑腿的小丫鬟,讓她去取前院送來的採買回執。她低頭應下,轉身時卻遲疑了一瞬。“怎麼?”我抬眼。她搖頭,“沒什麼,就是……門房那邊說,今早有好幾撥官轎往兵部去了,老爺也被急召進宮,到現在還沒回來。”
我點頭,沒多問。她退下後,我在原地坐了片刻,目光落在窗外。西園方向靜悄悄的,沈玉瑤已被禁足,按理說不會再出事。可這滿府的低語,像一層看不見的霧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我起身,親自去了偏房。箱子已經重新鎖好,鑰匙在我貼身荷包裡。開啟櫃門,取出那隻藥方匣子,仔細檢查封口——絲線未動,印泥完整。我把匣子放回原處,順手將櫃門合緊,插銷落位時發出一聲輕響。
回到書房,我提筆寫下今日安排:**稽查各院炭火供應,核對冬衣入庫數目,調閱上月採買賬目。** 筆尖劃過紙面,沙沙作響。寫完後,我又看了一遍,將冊子收進抽屜。這些事不能再拖,內宅若亂,外敵更易趁虛而入。
正午剛過,前院傳來腳步聲。不多時,一名老僕進來通報,說是老爺回來了,請大小姐去正廳一趟。
我換了件素色褙子,梳了髮髻,隨他過去。正廳門關著,守在外頭的小廝見我來了,連忙掀簾。蘇振庭坐在主位上,面前攤著幾份文書,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。他抬頭看我一眼,沒說話,只是指了指下手的位置。
我坐下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等他開口。
“你聽說外面的事了嗎?”他終於問,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聽了些風聲。”我答,“說是朝中有動靜,具體還不清楚。”
他冷笑一聲,從案頭抽出一份奏摺副本,推到我面前。“你自己看。”
我接過,展開細讀。字句規整,語氣嚴厲。李尚書領銜,聯名七位文官上奏,參劾永寧侯縱容女婿顧晏之剋扣南疆軍餉,致使前線士卒缺糧,邊防動搖。奏摺中列舉數條“證據”:一是去年冬糧轉運延誤半月;二是軍中報稱米粟黴變;三是地方官遞上的補給清單與戶部記錄不符。
每一條都指向一個結論:有人在中間動手腳,而背後主使,正是靠著姻親關係掌控兵權的永寧侯府。
我看完,把奏摺放回桌上,手指在紙角輕輕一按,讓它擺正位置。
“父親覺得,這是真的嗎?”我問。
他盯著我,“你覺得呢?”
“顧晏之若真貪墨軍餉,不會等到今日才被參。”我說,“他在南疆三年,戰功不斷,士卒擁戴,若有虧空,早該有人告發。如今偏偏在他離京不久,就爆出此事,時機太巧。”
蘇振庭閉了閉眼,“我也這麼想。可這些人咬住不放,連皇帝都驚動了。今日早朝,已有言官當殿陳詞,要求徹查。兵部已派員前往南疆核查賬目,若查出實據,咱們一家都難脫干係。”
他說完,重重靠在椅背上,額角青筋微微跳動。我從未見他如此疲憊。這位曾馳騁沙場的侯爺,此刻像被無形的繩索捆住,動彈不得。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,沒有一絲裂痕。我知道自己該說什麼,也知道不該說什麼。身為女子,本不該議政,可若我不開口,還有誰會為這個家想出路?
“李尚書為何此時出手?”我輕聲問。
“他與我爭過爵位承襲。”蘇振庭緩緩道,“當年先帝定下世襲制,他曾暗中運作,想讓自家子侄頂替。後來事情敗露,被貶出京三年。這些年他一直隱忍,如今重回禮部,步步高昇,顯然記著舊仇。”
我點頭。原來如此。這不是單純的政見不合,是蓄謀已久的報復。
“他們要的不只是治罪。”我說,“是要毀了侯府名聲。一旦坐實貪墨之罪,別說爵位保不住,連祖墳都要被人指著罵。就算最後查明清白,風評也毀了。”
蘇振庭看著我,眼神複雜。“你想得比許多人深。”
我沒接這話。我只是知道,在這個家裡,有些事必須有人看清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