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駛回侯府時,天邊已染上薄暮的灰青。我將那張紙條仔細摺好,收進袖中暗袋,指尖觸到內襯布料時頓了頓——方才宴會上的風浪雖過,可我心裡清楚,這一場才剛起了個頭。
剛踏進偏廳,便見管家候在門邊,神色微緊。
“小姐,”他低聲稟報,“周夫人今日得了準信,禁足令解了,眼下正往西廂暖閣去。”
我抬眼看去,手中賬冊未放。“什麼時候的事?”
“剛傳來的旨意,說是禮部那邊遞了話,稱周夫人久病在床,需靜養調息,不宜再拘於內院一隅。老爺……應下了。”
我輕輕點頭,面上無波。
三年前她藉著父親心軟,以體弱為由搬出冷院,如今又依樣畫葫蘆,不過是換了個由頭罷了。可這次不同,外頭風聲未定,李尚書尚在朝中走動,這般時機放她出來,絕非巧合。
“備一碗參茶。”我說,“送去西廂,就說姐姐久病初愈,當好好補養。”
管家應聲退下。我坐在案前未動,目光落在攤開的月例賬本上,字跡清晰,條目分明。這些日子我親自理過府中出入,每一筆銀錢都經手核對,不敢有半分疏漏。如今周氏歸來,第一件事必是查賬,看我是否越權,是否動搖她的根基。
可她不會想到,我早已不是那個任人拿捏、連院門都出不得的嫡長女。
半個時辰後,送茶的丫鬟回來覆命。我只問一句:“她接了茶,可說了什麼?”
“回小姐,周夫人道了謝,還讓帶話給您,說‘姐妹多年,總算還有記掛’。”
我頷首,不動聲色。
可那丫鬟遲疑片刻,又低聲道:“奴婢瞧著,周夫人袖口露出一角信紙,像是剛拆過不久,字跡不大像府裡的筆墨。”
我心頭一凜,面上卻仍平靜如水。
果然是有備而來。
待丫鬟退下,我起身踱至窗前。西廂方向燈火初上,簾影微動,似有人來回走動。我盯著那光看了許久,直到夜風拂面,才緩緩轉身,從櫃中取出一隻烏木匣子,開啟後翻出一張舊圖——那是府中各院佈局的簡繪,我出嫁前親手所記,如今看來,竟也派上了用場。
次日清晨,我照例去了祠堂上香。
剛出垂花門,便聽見花園那邊傳來說話聲。沈玉瑤的聲音輕柔溫婉,像春水淌過石縫。
“哥哥近日讀書辛苦了吧?”她說,“我知你住在偏院冷清,不如改日搬來我院子旁那間空房,也好有個照應。”
我腳步微頓,藏身廊柱之後。
蘇明軒站在石徑上,手裡捧著一本書,神情有些侷促。“這……怕是不合規矩。”
“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沈玉瑤笑著遞上一碗蓮子羹,“這是廚房新燉的,特意加了冰糖,最是潤肺。你喝些暖暖身子,別累壞了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:“昨兒我還聽人說,長姐嫌你用度逾制,要削減月例呢。若真如此,咱們做弟妹的,更該彼此扶持才是。”
蘇明軒眉頭一皺:“長姐要減我的月例?”
“也不是全減,只是說近來府中開支緊,得精打細算。”她嘆口氣,“她遠嫁三年,頭一回回來就攬了中饋,人人都說她能幹。可一家大小的事,哪是一人說得算的?你又是庶出,難免被挑揀。”
我聽得真切,卻未現身。
原來她們動手這麼快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