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吹得案上那頁未批完的採買單微微顫動。我坐在書桌前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鎮紙邊緣,耳中卻一遍遍回放昨夜夢裡的馬蹄聲——彷彿他才剛走,又彷彿已經走了很久。
春桃端了茶進來,見我盯著窗外發怔,輕聲道:“小姐,門房說昨兒夜裡有南疆來的加急文書過府,轉去了兵部,沒在咱們這邊落腳。”
我收回目光,點了點頭,沒說話。
她頓了頓,又道:“可將軍私信未必隨驛報送來主院,興許是寄到了偏門那邊。我去打聽過了,今早確實有一封蓋著將軍府印的信,已經送到凝暉院後巷的收信箱裡。”
我指尖微動,低頭看了眼袖口,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將那枚銀簪攥在手裡。鬆開時,掌心留下一道淺淺的印痕。
“拿進來吧。”
春桃很快把信取來,遞到我手上。信封乾燥厚實,邊角有些磨損,顯然是經了遠路。我認得那火漆上的印章紋樣,是他隨身攜帶的那一枚。拆開的動作很慢,怕撕破了信紙,也怕看到空白——萬一只是軍務公文呢?
但展開後,第一行字就是他的筆跡,熟悉得像舊年抄經時落在紙上的影子。
“啟程三日,已過潼關。沿途平安,不必掛念。”
短短一句,我看了許久。
信紙背面還有幾句,說南疆糧倉失竊案已有眉目,三營士卒情緒漸穩,只待新糧押運到位便可平息騷亂。另提了一句臨溪營近日多雨,帳中潮溼,夜裡需燃炭驅溼,讓我勿憂。
他說得輕描淡寫,可我知道,哪有這麼容易。
我把信摺好,放在案頭壓住一角,倒了杯熱茶慢慢喝著,心卻一點點沉下來。他不說難處,正是最難的時候。若一切順利,何須特意寫信報平安?
春桃站在我身後,小聲問:“小姐要回信嗎?”
“寫。”我說,“現在就寫。”
我鋪開信箋,先以家中事務起頭。庫房冬衣已備齊三箱,登記造冊完畢;藥材重新清點過,止血類藥物存量充足;蘇明軒讀書所用炭火每日按時添送,前日還額外撥了厚毯一條。每一條都寫得清楚明白,不帶半分拖沓。
寫到這裡,筆尖忽然頓住。
我想起昨夜風拍窗欞的聲音,想起他臨走前那一句“待我歸來,與你共證母親清白”,想起他接過藥囊時指腹擦過我掌心的溫度。
墨跡在紙上停了一瞬,我換了口氣,繼續落筆:
“你走之後,簷鈴響得格外勤。前日夜裡颳了一場風,我醒了一次,聽見它叮噹了好一陣,像是有人站在院外不肯走。”
寫完這句,我自己也怔了一下。從前不會這樣說話說一半的話,更不會把心裡那些細碎的感覺落在紙上。可如今,竟覺得不說出來,反倒辜負了這份千里之外的牽掛。
最後一句,我斟酌良久,終於寫下:“望你飲食有時,勿徹夜理務。若覺疲累,便歇一歇,不必強撐。”
吹乾墨跡,摺好信紙,封入信封,加蓋中饋印鑑。我將信交給春桃:“明日一早送去驛站。”
她接過,低頭應下,轉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我叫住她,“再備一份藥膏,同信一起寄去。上次給的快用完了,他沒說,但我記得用量。”
春桃笑了下:“是,小姐想得周全。”
她退下後,屋裡安靜下來。我起身走到床邊,開啟枕下那隻藥囊,取出裡面剩下的幾包藥粉,一一檢查是否受潮。確認無誤後,又添了兩包新制的安神散——這是林嬤嬤早年教我配的方子,能助眠,也能緩減頭痛。








